那时不过羞怯地低头应声，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书案一角，连衣袖都不敢轻易挪动半分。

文俶跪坐在他身侧，先用银勺搅了搅药汁，吹凉，再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两人指尖不经意间相触碰。

申时末，无论手头事毕与否，文俶必准时出现在杜珂值房，将一碗黑得发亮，苦得发腥的汤药，搁在小几上。

文俶低着头，退回到书案另一头，离孙怀瑾一人之隔，极力平复已然失控的心绪。

空气像是忽然被抽空，只剩两人心跳，在勃腾勃腾悸动着。

孙怀瑾见了，从不置评，只将她的批注誊入正本时，唇角会浮起极淡的赞许。

杜珂靠在软榻上，官袍松领，胸口起伏得厉害。

杜珂照常往来文华殿与文渊阁之间讲学、编撰，一切如常。

孙怀瑾收回手，抬眸朝着殿侧那双阴鸷的双眼望去，唇角微扬，空气骤冷。

文俶停顿了一瞬，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文俶手指微颤，声音带着倔，带着一点哄，似要哭了。

，我实在……不愿再错第二次。”

那一瞬极短，却又极清晰。

药汁顺着舌尖渡过去，杜珂像

“看这处。”

他说得极轻，像是命令，又像是几未可察的失控。

“……别动。”

自那日偏室风波之后，三人之间便维系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文俶的呼吸乱了。

孙怀瑾低声示意，指尖落在页角。

她软软地迫他，“这药，爹爹必须喝。”

书院之时，孙博士亦曾如此近在咫尺地教她临帖、讲解经义。

“咳、咳咳——”

“爹爹，张嘴。”

药是太医院特配的，专治咳疾与心神耗损。

孙怀瑾依旧每日端坐文俶身侧，校书不辍。

她想退，却退不开。想抽，却又仿佛被这一寸温度钉住。

文俶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药……”他声音哑涩，透着无力，“太苦，爹爹实在喝不下了。”

她的指背，被他轻轻按住，忘了离开。

孙怀瑾，早乱了。

她舀起一勺药汁，先自己含在嘴里，苦得舌尖发麻，却强忍着俯身，唇瓣贴上他的。

文俶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缩手，却不知是他迟了半息，还是她慢了半息——

文俶心口剧跳。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这场尚未终结、也注定难有结果的争执暂时关闭。

白日，她全神贯注于校勘，朱笔点过之处，不仅辨讹正误，偶尔还能在页缘添几句精要札记。

文俶从耳尖到双颊瞬间红霞纷飞，半晌，才咬着唇，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乎同一瞬，她也伸手去按。

“孙学士，失，失礼了。”

文俶则将自己埋进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仿佛那场几乎掀翻桌案的争执，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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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今日却似心中藏了一只雀鸟，轻轻扑棱着翅膀，搅得一片不宁。

杜珂那压抑的咳嗽声，再一次恰时出现，如冷水兜头浇下，文俶猛的抽回手。

只是那一日，校的是一册虫蛀残卷，字迹细小模糊，须得贴得极近方能分辨。文俶俯身在案前，几乎将整个上身都倾过去。

杜珂看着她，眼底暗火晃了又晃，嗓音低得近乎耳语：

杜珂抬眼看她，眸色深得像要溺进去，薄唇紧闭，唇色泛着一层苍白。

“你们继续。”

“我饿了，自去用午膳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平静的出奇。

孙怀瑾的气息近在耳侧，带着淡淡墨香，几乎贴着她的鬓角滑过。

“若乖宝用嘴喂爹爹……便是黄连，爹爹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