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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玲玲挑眉,“摆谱镇?”

“弟妹。”

闫玲玲这才真正看清她。那张总是藏在丈夫身后、像是被千年来无数条对女人的训诫压得再也抬不起来的,脸。

凡、人间无二,是当世数一的豪杰、白城百姓的青天。赞美的话滔滔不绝,伴奏似的一路唱进了城,闫玲玲瞥了眼闷头盖脑的金逢侓,银狐灰的皮毛隆起一团,一动不动像个窝囊的山丘。

闫玲玲在看清她的那一瞬,不夸张地说,浑身愤怒的血一僵。眼看着一个从暗处走出、穿白底玄青全叁蓝倒大袖旗装的身影——她那时还认不得这种绣纹,直觉像一樽行走着的、尸气缭绕的古董青花。

闫玲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失了神,原地打个冷颤,这一幕落在陶姜眼里,立刻吩咐起墙根下那丛韭黄,点壁炉、搬炭盆,烧滚的水往茶具里淅沥沥泄,她听见了,挥手让人撤下去,磨新烘的咖啡豆。

她飞快瘪瘪嘴,懒得再分心琢磨他是装睡还是真醒,转而望向车窗外的街道。她眼里看这炮火连天的世道里难得的桃花源,心却越跑越快,快过了身下的铁皮箱子,早早飞去了目的地的战场。

提包的手一下攥紧了,新刷的丝绒小高跟也控制不住后稍半步——也仅仅是半步罢了。她屏气凝神,拿出了十二分的警觉,目视那人莲步轻移,像一片云无声无息地飘下了楼,走到她面前。

咖啡是彻底喝不下去了,酸苦的液体淤积在空落落的胃袋里发酵出一股腥气,不断往嗓子眼里反沤,木柴和银炭的热意弥漫了整个空间。

“你和她费什么话!烦人劲儿的。坐了半天车,骨头要颠散了。我要睡觉,谁都不准来打扰。”长腿一迈跨两级,楼梯踩得震天响。

陶姜没有顺着她的未尽之意往下接,说几句耳熟能详的“小叔子如何如何”、“你们夫妻又如何如何”的姨婆家常话。她做完这一切,仿佛发条的松紧泄尽了,真像个人偶娃娃乖坐一旁,用那双亮得渗人的浅榛色眼睛含笑注视着她。

二十年前站在台阶上的金逢玉,和二十年后站在台阶上的陶姜。

阿嬷怀抱厚墩墩的皮毛大衣,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举着一座沉重灰山,垫脚仰脖努力露出眼睛来,追在身后颠颠儿地哄,“少爷呀,二少爷,吃饭不啦,太太说您回来要给她传话”

“废物东西。”

不知

不等阿嬷开口,金逢侓突然一把抡起衣服往她身上甩,粗声粗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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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爷”管事阿嬷目光游移,偷偷去觑二少爷的脸色,见那漂亮的下颌不曾松动,才含含糊糊道,“半月前去了白蒲镇。”

“太太约人看珠宝去了。”

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闫玲玲手捧咖啡杯,小口小口啜着,半杯下肚,心也跟着着了地。

她换上长袖善舞的笑容,忍着心悸去握陶姜的手,“谢谢大嫂。我是在外受了惊,好不容易回来,又被逢侓哎,不说也罢。”她哀怨地瞄一眼叁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少去巡边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闫玲玲独自一人被丢在空荡荡的客厅,角落里倒是站了几个穿偏扣布鞋梳大辫子的土丫头,都被家小主人风风火火的气势震慑,垂着脑袋像一丛过了季的歪脖儿韭黄,模样寒酸可怜。她手里拎亮晶晶的牛皮小包,愣了两秒,“哈”地就笑了。抱臂一叉,新涂的红指甲勾过鬓边一缕卷发,嘁声骂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她用那张白得悚然、纯得邪气的小脸看过来时,像极了一种还学不会遮掩的类人生物、直勾勾、赤裸裸地打量着人类的一举一动;两腮扫了淡粉的胭脂,饱满甜蜜得像一颗桃,冬天是没有桃的,所以她是一颗非时令的水果,用夏天的冰湃了冻了,藏在窖里,拿刀一切,才发现流出来的不是香气四溢的蜜汁,切开的也不是紧实绵密的果肉,更没有坚硬新鲜的桃核——那只是一块冷冻的肉,粉白的皮,猩红的血,腻黄的油脂,和一颗陈旧过时的骨头。

话音刚落,也该这正厅大得安静,大得可怕。她忽然就听到一个藤蔓般地轻笑,弯着柔韧的细勾飘进耳道,幽幽痒痒从头顶飘落。

若她有机会和名义上的婆婆交流两句,就会明白眼前的景象多么似曾相识。

她的嗓音不可谓不好听。那当然是好听的。和她的五官样貌和谐天成,让你只喟叹:这样的一副面容就该配这样的一副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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