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

乐师方才全部注意力都在季承宁身上，乍然看清他身旁人的样貌，神情微微变。

是，他眼花了？

鼎沸的人声被隔绝在外。

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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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杳凝视着他，说：“花好。”

乐师大笑，“小郎君豪爽！”

酒太烈，他连舌头都有点捋不直，含含糊糊的，唤起人来，恨不得打上十八个弯，就腻歪得厉害。

语毕，季承宁眼前骤暗一暗，他下意识闭上眼，只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罩在了他脸上。

季承宁不放心地转身去看，崔杳已不见踪影。

时下女子惯用的木犀花油的清甜、淡得不能再淡的，独属于檀木衣箱的木质香，还有点，幽冷的铁腥气。

季承宁也不问崔杳为何要这么干，仰面道：“好看吗？”

季承宁茫然地嗯了声，道：“这还需要表妹亲自动手，我唤侍卫去买就是了。”

看季承宁笑着抬头看他，绮丽多情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话音未落，鬓边插得不甚紧的花就便往下滑，小侯爷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季承宁轻嗤，“表妹，”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好没眼光。”

崔杳退后两步，放下手。

虽是他说要走，先大步向前的却是季承宁。

崔杳一愣。

然而季承宁面上的得意还没持续一秒，就微微色变。

是张面具。

酒意氤氲，灼得季承宁眼中泛起了层水光。

崔杳转身，逆人流而过。

崔杳抬腕。

乐师脸色陡地灰败一片。

“可惜什么？”

只是，这次是鬓边。

“咔。”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很轻微的声音，“主上，许承恩已在路上。”

是在可惜花呢，还是在可惜，给他簪花的——“可惜表妹喜欢晚山，我还想你看我多戴二刻。”

只一瞬间，崔杳就后悔给他戴面具了。

乐师一愣，正要开口推拒，却见那小公子已拉着身旁姑娘越众而去。

他居高临下，因而很容易地就能看清，那姑娘长睫微垂，半恼半嗔的模样。

一只苍白得仿佛凝了霜雪的手在眼前陡然放大。

崔杳偏身，随手拿了张面具，听季承宁道：“可惜。”

这张面具并未遮盖整张脸，拿朱墨勾勒出狐狸华丽细长的眉眼，又饰以金粉，光彩夺目，上半张面具精美繁复异常，却露出下半张极素净的脸，唯有一点唇瓣朱红莹润。

几种味道交织混杂，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季承宁的感官。

虽未沾染尘土，但到底戴不得了。

“好了。”

酒是花蜜酒，入口极绵柔甜蜜，滑入嗓子里，方觉火辣辣地烫。

崔杳弯眼，声音放得很轻，“我还要去买两盒香粉，怕他们不知道颜色，请世子在此稍等我片刻。”

晚山坠地。

崔杳点头一笑。

“嗯？”

他付过钱，垂首道：“世子，我想去买些冰团子，世子可要用吗？”

季承宁惊道：“我的花！”

下一秒，这只手就落到他耳侧，他只听得沙沙作响，擦磨着耳垂，带起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痒。

季承宁也笑，极顺手地把糕点袋子塞入崔杳手中，自己则扯了腰间玉佩，搁在托盘上。

季承宁从发冠上摘下花枝，崔杳正要去接，他却再度将花插入发中。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揉了揉眉心，大步走向茶摊。

面具下，小侯爷狭长曼丽的眼有一瞬圆睁。

艳杀红花，又，近在咫尺。

如墨青丝与娇艳欲滴的晚山花相映。

季承宁歪头扶鬓，笑看崔杳，“试问郎君，人面花面相辉映，花好？奴好？”

眼，一派狡黠。

闲云坊内多小路，崔杳轻车熟路地转了几次，遁入深巷。

崔姑娘言简意赅地解释，“方才戴歪了。”

一枝花而已。

乐师惶然，正要揉揉眼睛，那姑娘却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打量，琉璃色的眼珠向后一瞥。

季承宁酒意还没散，难得乖巧地点点头，“好。”他伸手一指不远处悬挂锦鲤灯笼的茶摊，“我在，我在那等你。”

正与他探究的视线相撞。

玉与托盘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