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来了，掀得两人衣袍嚯嚯而响。

去年中秋宴，重臣携家眷在这里列席，唐绮当众表明心意要求娶于家女，彼时投壶搏彩，引起大片庆贺声，轰动一时。

恍如昨夕。

她低声自问，心中却无答案。

众人离殿，于延霆走得快，高大身影被宫灯光线拉长，影随步子移动。

若说爱，她又始终忘不了，当年在九曲宫廊上，初见奚国和亲公主燕姒的画像，那惊鸿一瞥。

若说不爱，眼见这桩姻缘即将到头，她此刻却心如刀绞。

当于延霆说出她并不倾心阿姒的时候，她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迷茫。

但到底怎么智取

后续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路远到了，进了殿听唐峻的安排，应下两日后护棺出宫，全听凭于延霆的命令行事。

她到底爱她的妻么?

于延霆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路，二公主还有何事?

默了片刻，他摇头道：罢了。殿下自有自己的考量和分寸，事已至此，无需她原谅。但老夫望殿下知悉，即使没有这门亲事，于家，也会对得起这忠义二字。

她想收复飞霞关。

若在这潭浑浊污水里，棋输一招，她的阿姒，又如何能不被她所牵连呢?

朝中必须有附和她的声音。

项一典和于徵要去商议防守部署，先走了，唐峻得回去守灵，今夜轮到他，他便说：那散了吧。

我该怎么做

她往后退出一步，抬臂对于延霆行了晚辈礼。

于延霆还憋着闷气，这会子离开勤政殿，道上只有他和唐绮两人，他就板起脸道：殿下既然写了和离书，老夫的孙女儿，就不劳您费神。

望着天上那一轮孤月，置身旧景里，唐绮突然迷茫起来。

算漏了一步。

于延霆重重叹息，唐绮见他垂首，鬓发白雪苍苍，老人迟暮。

去年中秋佳节，老夫同官家就是站在那处看你们的。

要借助忠义侯手中的兵马大权，纵使她九死一生跨过周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来日唐峻应了她自请南下的事儿，动兵的折子递回都中，也要军机处应了，才会往勤政殿的御案上呈。

她紧跟着于延霆的脚步，急于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怕于延霆不听，反被激怒。

他又说：既然并不倾心于她，殿下何必招惹?当初若是您说一切不过利益置换，又何至于今时她黯然神伤缠绵病榻呢?

唐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飞檐鳞次栉比，一弧清月半悬其上。

她无法断定。

唐绮在宫道上追到他，走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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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防范远北侯的事情算是议完，暂告一个段落。

可唐绮难以开口去辩解，这门亲事，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老侯爷都说利益置换了，她装不了傻，当初硬是要娶阿姒，她有私心。

那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一直未曾消退。

国事要想，家事也要想。

他翘首伫立，手指向不远处的端门楼宇。

侯爷。

我唐绮张了张口，而后又合上唇。

于延霆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

唐绮立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于延霆甩袖负手，看着这个曾经蛰伏三年，伪装极深的二公主，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真心与假意。

唐峻来问她的想法，她便说：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就先这么安排着吧。

金尊玉贵的帝姬，身后并无强悍之盾，她可以输，但不能让阿姒身陷困境。

绮做错了。而今，想求教侯爷，如何能求得她原谅。

整个周家耗空了国库，唐国现在经不起大的折腾，对应远北侯，硬打胜算并不怎么大，还得靠智取。

唐绮目中有愧，她道：阿姒的病可好些了?

她还没想到。

她想让于延霆知晓，当初求娶于家千金，是诚心诚意。但那时候的她，正受父皇疑心，椋都外戚之势未除干净，前路如何，她没有万全的把握，何能许以白首不相负。

其实，她很想做出解释的。

唐绮听后，一时哑口无言。

话毕，老侯爷大步而去。

在她沉默思考之间，一老一少快步穿过明和殿，上了千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