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话的时候，杜明哲的身体有些发抖。

“你别伤心，对身体不好。

“你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自己这样照顾她，也有十几年了。

他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眼泪像最脆弱的珍宝，却也像最尖锐的刀，把他那想要离开家门前去报警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杜明哲只能继续动作。

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目光逐渐变得怔忡。

也是杜明哲的第一个继父。

可是那个时候他很自由。

“我知道你是要走的。”

“好吧，你走吧。”

镊子移到母亲口里的位置，将尖头往肉里陷了进去。

“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可你是我生的，你与我血脉相连，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是不是？”

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又或者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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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咳嗽。

“母亲，我不会离开。你放心。我只是想去拿拖把。

可是杜明哲转身往外去的动作，似乎被杜婉晴视作了“抛弃”，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杜明哲愣了数秒，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已经有十几年了。

那一年杜明哲才15岁，还没有来江南。

这样的话，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

只听哐啷一声响——

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杜明哲有种错觉，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

“为了你，这些年我受尽了苦楚……如果不是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何苦嫁给他？”

“明哲，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明哲，只有你能帮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记得家乡的风很大，空中永远有着不停歇的黄沙。

杜明哲的动作立刻停了。

“你等等我，我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去给你做晚饭。”

“继续。”母亲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不能走路，有十几年了。

“妈妈！”杜明哲如梦初醒，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再立刻站起来，有些惶恐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现在已经入夏了，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

在他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

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漂亮。

“我这病离不了人。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很怕母亲的眼泪。

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

“他骂我，他骂得好难听！我一不小心就……”

那个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流血。

“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

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既然不想管，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果然……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跟他们全都一样！！！”

“对了，你还想听小说吗？我帮你把手机充上电，好不好？”

杜明哲用生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往上面涂上药膏，再覆上纱布，用绷带包扎，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

吃过晚饭，母亲会坐着轮椅，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如果地面有脏污，她会不高兴的。

母亲杀死第一个人，央求他不要报警，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一直流着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总算结束。

听到哭声，杜明哲惊讶地转身，这便看到了泪流满面倒在床上，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母亲。

印象里，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我病得这么重，你不会离开我吧？”

母亲的小腿肌肉登时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那是杜婉晴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