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檀栾清楚地知道，江南竹从来不是个有大义的人，他利己又势利。

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江南竹会先摸料子，手缓缓地从袖口摸到肩上，眼神半刻不会松懈。

与那小男孩漂亮艳丽的面容不相符的是，他的眼神很凶，威胁意味十足。

如星空般幽邃的一眼。

那时他们年纪尚轻，感情单纯又稚嫩。

期待他走过去。

江南竹静静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的语气也是如此。

他在期待。

真相被捅破，赤裸裸的样子，实在难堪。

江南竹并不回答，只是很老成地说，“你总是长不大。”

江南竹的母亲地位极低，又早早去世，地位是皇子里最低的，但檀栾却极尽讨好。

现在想来，算是一见钟情。

但嬷嬷们找寻他的声音响起。

小檀栾再度愣住，脑中不自禁地撞入夫子教的一句诗来，“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够了。”

语重心长的语气一如从前，可隔了近十年听到，檀栾却觉得脸上烧得慌。

一个是被迫，一个却是甘愿。

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一定想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一个黑衣小孩子坐在地上抄书，两只手，一只手一支笔，两张纸哗啦啦地写。

他再也没能忘记。

在江南竹眼中，他始终长不大，不堪托付，依旧是那个被一吓就会走远的胆小鬼。

他那时就想，有一天，他能穿过那扇窗子，堂堂正正地坐在屋子里看着他。

可那小男孩很急似的，只一眼作为威胁，就又转头写东西去了。

可他越是冷静，檀栾就越是难以平静，难以忘怀。

他明明是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齐国大殿下。

“都过去了。”

檀栾想。

檀栾很失望。

檀家大小姐檀明是贵妃，大概是因为老皇帝年纪太大，因此始终没有孩子，檀明深宫寂寞，偶然一次檀栾随大人进宫，檀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好看伶俐的孩子。老皇帝为了弥补她没有孩子的孤独，便允许檀明长留宫中。

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离开了。

“只是见面说说话也不行么？”

他被一吓，抬起头时，那黑衣小男孩已经转过头来。

他常常都借由头跑出去，甩开跟着他的侍女嬷嬷，刻意地找寻他。

可最令他痛心的是，有其他男人做到了。

年纪尚小的檀栾完全被震撼到了，怔愣中，他的脚碰倒了一盆花，很响的一声。

那时的檀栾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缓缓跪下，背脊从挺直到弯曲。

他会为了江南竹随口说的一句梨花羹打马去百里外找寻；江南竹也会为了见他一面，偷偷跑出宫。

十几二十的少年听到年长的心上人说这样的话，还有些恃宠而骄，可他已近三十，再听到相似的话，只感到无尽的悲痛。

他站在怀章太子身边。

他们也有过年少的悸动。

他看出了，却不愿意走。

相伴多年，怎么会不暗生情愫？

他从前站在窗前描摹过太多遍那背影。

檀栾不禁想起江南竹在长生殿外的一跪。

江南竹极少喜形于色，此刻却刻意冷着脸，“檀栾。”

在好男色的邶国，江南竹的身影不知是多少人所魂牵梦绕的，那时的他无比庆幸，是他先发现了江南竹。

檀栾的心怦怦直跳。

浮动的光下，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手臂轻微地挪动，宽大的衣袍遮不住身体的动作，透出里头身体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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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栾遇到江南竹是在一个破败的宫殿里。

终于，他再次看见他。

他与江南竹幼时就相识。

他不在乎。

可直到如今，他也能没做到。

那时的檀栾依旧充当旁观者，他愤怒地问他，“为什么？”

怀章太子掐着腰，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伺候我的弟弟。

他与黑衣小男孩对上眼。

他其实很想和那黑衣小男孩搭话，于是他决定等，等他把抄写的东西完成。

江南竹只说，“为了齐国。”

从前他因为自己失去尊严，现在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那时年纪小，诗背就背了，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面若桃李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