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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了指那幅祭场绘图。

而祭礼必须反复举行,因为人的心念会随着境遇改变。今日愿意服从的人,明日若失去亲人,也可能第一次对王命生出怨恨。从前不曾质疑王命的官吏,亲眼看见冤案后,也可能开始坚持自己的判断。

武将、贵族,最后连普通百姓也必须定期参加。

因为受礼者确实变得顺从,那些被剥离的念头也从未回到原主身上。息念炉数十年未见明显异状,朔弥王便认定此法可行,不仅将息念礼推行至全国,还不断缩短两次大祭之间的间隔。

调查至此,众人终于知道那十二名巫师出自何处。更重要的是,岐黎巫一脉并未断绝,其中一人如今就在玄案司任职,只是眼下并不在京城。

至少,当年朔弥王室与岐黎巫都以为,那些念头已经被炉火烧尽了。

寻常岐黎巫替人治病,一次只会从一人身上拔出一道念结。拔出的念结会被收入小型祭器,再以炉火慢慢炼散。

便是这只八棱铜炉。

“寻常人看不见,主持祭礼的巫师却能察觉。”乌迦道,“他们便会循着那一瞬间显露的逆意,锁定其人,再借息念炉,将那道逆念从原主心中剥离。”

整个过程不会令人疼痛,受礼者甚至未必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祭礼结束以后,受礼者仍记得自己的亲人,也记得旧神、故土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当再遇同样抉择时,这些东西已经不足以令他违抗王命。

炉身上的净身、守念、戒贪、止妄,并非单纯劝人修身的戒语,而是十二名巫师催动法器时依次运转的法诀。它能在万人的祭礼中辨出逆念、锁定逆念,再将之收入炉腹,以常年不息的炉火将之炼化。

“息念礼之事在岐黎巫中一直是禁忌。”乌迦终于说道,“从未载入巫典,只由历代师长口耳相传,传到如今,许多细节已经说不清了。”

随着炉火点燃,鼓声响起,所有人都要面向国王跪拜,并随司礼官一同诵读王誓。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祭场绘图与香炉铭文并排铺在桌上,仔细看了许久。

乌迦最初还算平静,直到看见息念礼那三个字,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息念礼是一场所有臣民都必须参加的公祭。祭礼举行时,王族、贵族、官吏、军士与百姓按照身份分列祭场。朔弥王坐于高坛之上,十二名岐黎巫围绕四周,分守各处方位。”

朔弥王要的不是臣民一时顺从,他要的是所有人心中,永远不能有任何东西凌驾于王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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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弥王要处理的,却是整整一个国家。

最初数年举行一次,后来一年一次,到朔弥后期,官吏、武将与王族受礼的次数甚至更为频繁。

徐大人当即命十一娘用纸鹤传信给他,让他速速归京。

此人名叫乌迦,平日多接巫蛊和异族祭祀一类的案子。他年近五旬,身材瘦高,眼窝略深,左耳下悬着一枚打磨发白的兽骨坠子。

所以,这既是一场朝拜,也是一场清查。

然而那些念头,其实并没有消

一个人可以随众叩首,也可以将誓词念得一字不差,可心念并不一定会听从言语。为人父母者,听见征子,心中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孩子。旧族之人听见废祀,也会想起被拆毁的神庙与祖先供奉的神灵。

纸鹤送出去后的第二日傍晚,那名岐黎巫便赶回了玄案司。

若亲人、旧神与故土在他心中的分量仍然重过王命,那一瞬间的抗拒便会在祭场中显露出来。

原有的祭器无法承接如此多的心念,于是王室命十二名巫师共同铸造了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法器。

那些誓词所问的,并非寻常忠顺,而是:王若征汝子,当献之。王若罪汝亲,当告之。王若命汝赴死,不得贪生。王若废汝旧祀,不得私奉。王若所断与汝心相悖,亦不得自执是非……

那只炉子,便是专为息念礼而铸造的。

每一道誓词,都是一次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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