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慢慢落下，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周述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她说完，又低下头看地毯。

一层鸡皮疙瘩从后颈骤然爬上来，沿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胃里猛地一缩，仿佛那团柔软的内脏忽然有了自己的恐惧，正在她身体深处一阵阵地发抖。

那时她坐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书包还背在身上。他问，她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她来了这里；又笑着说，那个人似乎不怎么称职。

于是她说得很委婉。

她说她也不知道，也许是颜色不好看，又抬头，指了指墙上的灯，说灯也不好，不敞亮。她今天的意见特别多。

她想转身，想跑，可身体没有一处肯听她的话。后背一点点贴上冰冷的墙面，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人，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周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愣了一下，随即松开蒋骞远的手腕，侧过身体，挡在沉确面前。

“老师，”沉确认真道，“就是那种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问你一句话，然后等你回答的老师。”

那个人正在朝她笑。

沉确喉咙里泛起一股酸苦的味道。

沉确僵住了。

那一点消毒水味忽然变得浓烈。她仿佛又闻见了那只蓝色箱子里腥冷腐败的气味，看见留在门外的钥匙，看见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进白色的洗手池。

“那几个人看上去像老师。”

她还是不擅长把话说得太直白，况且周述这次带她来，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找门别的出路。沉确终究做不到干净利落地辜负别人的好意。

“我不喜欢这个地毯。”

“怕啊。”

“是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沉确，手腕便被人从中截住。

“周述。”她忽然道。

蒋骞远正在向她走来。

她没有听见。

周述注视她片刻，没有说话。

“沉确。”

蒋骞远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喝多了。”

“嗯？”

合上。

蒋骞远仍旧笑着。

“好学生还怕老师？”

周述向前一步，似乎刚要开口，远处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变漂亮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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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站在她身前。

“沉确？”

她下意识回过头。

“这位先生。”

“正因为是好学生才怕。坏学生早就跑了。”

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越向前走，她心里那股闷意反而越重。

“老师看着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吓人。好像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只等你自己交代。”

她的脸瞬间血色全无，眼睛瞪得很大，却找不到焦点。

七年前，他也这样问过她。

“她不舒服。”

周述笑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表现得很好？”

窗外的银杏树永远差一点才能够到。

周述正在整理袖口，闻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沉确想动。

蒋骞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只慢慢抬眼看向周述。片刻以后，他又越过周述的肩膀，望向靠在墙边的沉确，若有所思：“你男朋友？”

“你还怕老师？”

蒋骞远。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扇很窄的窗。

酒气随之压过来。

沉确停下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道：“我打算辞职。”

周述叫了她一声。

他像是刚从哪一间包房里出来，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不稳，一手扶着墙面。

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宾馆大约刚做过消毒，空气里浮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酒气和沾在衣服上的烟味，让人胸口发闷。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就是好学生。”

随后，他笑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褪下了。

沉确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蒋骞远抬起了手。

又一步。

沉确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

她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