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抬着请出场子，一阵冷风袭来，李大成弯腰趴在树边，吐了出来。

借条一张接一张写，他只管签字，摁指印。明明他眼皮重的抬不起，脑子里却是异常兴奋和激动。恍惚间，他发现，印泥的颜色好像不是红，是黑黢黢的？

又是刚那个人适时凑过来问他“呦，手头紧了？兄弟我这能挪点儿，利钱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几张欠条从裤兜里飘到面前，他抖着手拿起在看清上面签的数额后惊恐的扔掉了纸条。

“无路可走……你怎么不去拜菩萨？”

“拜我吧，我会显灵。”

“不对，这不对劲！那杯水有问题！那人也有问题，九出十三归，分明是放贷的！”李大成抱住脑袋慌张摇头，企图骗自己这是场幻觉。

可他脑子不知怎的晕的厉害，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那荷官摇骰子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咔啦啦，咔啦啦，像勾魂的咒。

靳西流终于点了支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然后缓慢向上爬升，他这才大发慈悲的开口“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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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西流倚靠在椅背上，粗糙的木头，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抛光，硌得他非常不舒服。

“菩萨不帮我啊，那端坐庙堂之上受万人敬仰的菩萨它不显灵呐！！”

靳西流将脚下人的反应净收眼底，声音轻的发冷。

菩萨低眉，俯视众生，靳西流眼底尽是冷漠。

该怎么办？！

“九出十三归，图个吉利嘛。”

这些年，他没出去打工一直靠种地过活，他就算掏空家底，也还不上。

“求你，我求你。”

李大成交合的双手连带着他的嘴唇不住的哆嗦“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打骂李行远。我不找他麻烦，我赚钱，我供他读书。我说到做到，真的，我发誓！你也不想他有个背上债务的爹吧！反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大不了最后落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买定离手——哎！”荷官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神扫过来，落在李大成面前那几张最后的票子上。

“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李大成拖着疲惫无望的身体回家，捏紧欠条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靳西流，我求求你救救我！看在……看在你和我儿子是朋友的份上，你借我点钱吧。”李大成无力的跪倒在地，再没了那份硬气。

“求我，为什么要求我？”

李大成把押注的钱往前一推。盅揭开，六，大。他押的小，钱又被那细长手指轻巧地拨走了。

第一张借条，写得歪歪扭扭。红印泥端过来，他用拇指蘸取，使劲摁下去。指印鲜红，可边缘似乎有点发暗？他没看清，心思早飞到了下一把牌上。

按往常惯例，李大成应该就此收手。

里面灯光昏黄依旧，牌局还没散，耳边隐约还能听到正在摇晃的骰子声。

李大成双手合十放于胸前，这是一个标准的拜佛姿势。

拜菩萨

拉开灯绳，照出一道身影坐于高堂上，好像早有预料般在等他。

后“啪”一声扣在桌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死了那黑塑料罩子。

“好啊，李大成，我们做笔交易。”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却软的像泥，冰冷的绝望，比夜风还要刺骨。

清脆的火机朗声在安静的夜里像是催命符。

李大成仰视着靳西流那双上挑的眼眸，犹豫了几瞬竟真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筹码来了，又没了。

“你错了，拜菩萨得要三叩九拜才能显灵。”

“两千块钱，一个烟疤。”

靳西流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在泥地上很快便灭了。

“求……求你显灵。”

他附身向前，猩红灼热的烟头悬在李大成发颤的眼珠前。

“不……”李大成蜷缩着连连向后退。

咔哒咔哒——

咔哒一声，火机盖合上了。

“你没资格说不。”

李大成全身紧绷，他一寸都不敢挪动，生怕一不小心他的眼珠子会被烫个洞“好……好，我答应你。”

“多少利？”李大成不受控制的出声，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哑的厉害。

但他身体奇怪的反应让他自觉忽略了这些细节，到最后，没人借钱给他了。

他懒懒的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半空，仿佛底下根本没有人，没有声，只有一片喘不过气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