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

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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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穆勒抬起头看他。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