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真是假，不管背后的人是谁，周立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妻子抱着女儿看着有了一点生机活力的周立在那儿扬着嘴笑，怀里的小丫头也在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路。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立打断了：“行了，老夫知道了。”

突然见几位书生因为敬佩他、肯定他的功绩、不顾危险的来送他，内心泛起一片酸涩。

“你们何苦过来？如今沾我的人都要被降罪，你们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学生们也是打心眼里的敬佩周阁老！阁老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复还，学生就想送送阁老，送完阁老后学生就会回去！还请阁老准许！”

门口。

一个扶着他的胳膊，一个帮他妻子拿包袱，一个蹲下来把女儿抱上车。

几位书生都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随身带的纸笔记了几笔。

他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藏在树后、墙根、巷口拐角处。

如今张白安势大，谁沾上周立谁倒霉，这些后生能来已经是大胆了，不敢报师门也是情理之中。

有了几位书生的相伴，周立也终于在倒台后心情好上了一些。

“这份情我记下，只是银子我绝不能收。”

一路上他都在向书生们传导做官的理念和经验。

沈河站在阴暗处，默默地跟着马车一路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帘是新的，马也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置办的。

那几位书生当然不肯，他们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些：“周阁老，就让学生们送送你吧！周阁老为了大月付出了多少，学生们是看在眼里的。”

门楣上的匾额还挂着，门环锈了，台阶缝里长出了草。

“还请阁老准许！”

领头那个书生拱手道：“周阁老，我等皆是敬佩您为人的学子。”

几个书生走上前来，态度诚恳，深深作揖，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了。

虽说他脾气暴躁、嘴巴直又硬、整个人倔强得要死，可他内心是特别柔软的，容易被人感动。

见周立答应了，几位书生忙不迭将他恭恭敬敬迎上了马车。

周立压了压手：“都这样了，老夫也不便推脱了，走吧。”

首辅张

“还请阁老准许！”

“这……”妻子看了眼周立，她是最了解周立的。

周立抱着女儿转过身，看着陌生的书生，眉头蹙起来：“你们是哪家的后生？”

毕竟是昔日国家顶级官员的经验，别人买都买不到的宝贵。

时间过得很快，周立他们也来到了城门外。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果不其然，周立见惯了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趋吉避凶。

周立的声音放缓了些，难得地没有发火：“如今人人避我如洪水，也就你们几个后生不怕惹祸上身，难为你们有心了。”

如今大家避周立于蛇蝎，怎么可能还会有人送他？

几位书生对视了一眼，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还请阁老恕罪……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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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这是这几天唯一愿意送周立的人。

他表面不说，内心里指不定看着这几位书生来送他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知道您今日离京仓促，一路遥远，我们备了几辆车，还有一点盘缠，想送您一程。”

从治理地方的要诀到批阅公文的技巧，从如何辨别官员忠奸到怎样平衡地方乡绅势力，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得都倒出来。

然后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妻子看了看这几位书生，又看向周立，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周立以为这些人不愿意告诉自己他们背后的人的身份，就是怕说出来后会得罪张白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连声音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安安静静地跟着周立离开。

周立上了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妻子轻声道：“老周……要不就让他们送送你吧……”

几个人齐声说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前回荡着，落在周立耳朵里却格外滚烫。

书生们再次作揖，声音洪亮而坚定：“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