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自愿装上的。

“……抱歉……对不起……”

他的瞳孔在剧烈的疼痛下失焦，心率飙升到常人难以承受的频次，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连施行手术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接受了装上机械臂的手术，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神经接驳的每一个节点都必须实时确认触觉反馈，任何麻醉都会影响手术的精确度。

但凌飞屿硬生生扛了过去，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之前一直隐隐害怕的事，原来是真的。

风吹得温柔，把半掩的窗帘拂开。

做完这一切，凌飞屿把椅子拉到病床边，坐下来，准备陪到老人完全睡着。

凌飞屿的嘴角弯起来。

凌飞屿骤然瞪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双肩麻木，几乎没有办法再抬起双手。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善良的人。”

万长青忽然皱了皱眉，像是突然陷入某个噩梦。他的眼皮还阖着，嘴唇翕动，发出一阵含糊的呓语。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阳光在病床前晃了一下。

想到这种可能性，猛然袭上的疼痛甚至比手术台上的更锋利尖锐，而且没有尽头。

“不要……杀……江……”

他说，好。

凌飞屿看到窗外，江慕森正靠在车边，向上望来。

万长青的声音支离破碎，只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重复着，固执地从他那具已经快要燃尽的躯壳里往外挤。

当时的凌飞屿看着对方眼睛，脑海里都是几天前，活生生的战友、同学，在自己面前，瞬间被失控异种撕开的画面。

江慕森总是会在路上遇见刚转化的异种，而新生的异种通常处于巨大能量消耗后的饥饿状态，所以他在车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猫猫狗狗爱吃的肉干、素食物种喜欢的蔬菜干、以及给小飞禽的米和花生……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他需要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凌飞屿的手僵在半空。

“飞屿……”

——不要、杀、江。

万长青打了个呼噜，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安详，似乎已经睡着了。

“父亲，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银白色机械臂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还没有告诉江慕森他是谁。

凌飞屿顿住，凑近了听。

虚假的身份和面具遮掩住深沉爱意，敌对的立场封锁将倾的情感。

这双可以捏碎子弹、砸碎一切危险的手，也许会在某个他无法控制的瞬间，反握刀柄，刺进那个漂亮的人心口。

在装上这双手的那天，万长青就很清楚地告诉过他。

一只小麻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又一只飞过来，停在车顶，叽叽喳喳地叫着。江慕森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倒了点小米，放在手心，蹲下。

他们要杀……江慕森？

但万长青刚才说了什么？

万长青好像舒坦了些，躺回床上昏昏欲睡。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吹开绸缎一样的长发，露出昳丽的眉眼。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频频扭头。

麻雀几下跳到他的掌心里，低头啄食。

他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看着楼上。

白色的发根梳到发尾，即使力道已经放得很轻，还是带下来几根仅存的银丝。

“人类不会制造无法控制的武器。”他坐在凌飞屿面前，面露不忍，“所以，飞屿，我们需要在你的脑内加装一枚控制芯片。平时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是会在你失控暴走的时候释放电流，强制让你陷入昏迷。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温和的方案了。”

凌飞屿倏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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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只有一个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去的听众。

万长青的额间渗出冷汗，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控制器……别恨他们……”

凌飞屿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顺着问：“父亲，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我可以帮你。”

机械臂接驳时，电流就像烧红的铁丝狠狠捅入神经末梢，沿着脊髓烧遍全身，又在大脑里疯狂搅动。

笑意慢慢沉下来，凌飞屿喉结轻滚，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凌飞屿记得切开自己残缺双肩的第一刀，他没有双手，但那瞬间的感受，就像是有十根钢钉同时刺入指甲缝隙，在骨头深处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