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

“只有白民圣子。”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只醒一会儿就好。”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滴答。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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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你就可以回家了。”

“世上也没有檀宁。”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不会痛苦。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真……的吗……”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檀……使节……”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