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馆一问才知，顾沾沾已经被人接走了。

浓浓的夜色在二人之间盘旋着，防隅官屋外面挂着两盏旧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晃出幽幽黑影，仿若鬼魅夜游。

“我问你妹妹。”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冷声道：“你去把她带来，让老夫见见。”

好容易熬到傍晚，估摸着姚木槿该回了，他这便命差役备马，匆匆向黑羊巷赶去。

韩辙连吼三声。

他转身走出医馆，略作思忖，这便打马向城西厢都巡检使司而去。

暖阁陷入沉默的泥淖，仿佛暴雪降临前夕，亦或者岩浆喷涌伊始。

韩迟云见到程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医馆郎中点头哈腰：“便是日昳时分，小民还以为韩大人知晓此事。来接她的是位娘子，说是姓姚，是她姐姐。”

唯一的遗憾是，昨夜只吻了她的泪，没吻她的唇。

“什么时候走的？被谁接走的？”韩迟云沉声问道。

——来自雄性之间的妒忌，往往更为浓烈。

“世间女子千万，各有所长，不必相媲。惟她独在侄儿心上。究其根本，非因身家才貌，亦无关巧言媚语，只因她是她。”

“谁？”

顾沾沾还没出月子就被姚木槿突然接走，而且根本没和他说一声……韩迟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韩辙未及出口的劝说之辞全堵死了！

目光虽是落在了纸页上，可文字根本进不去脑中——脑海已被昨夜姚木槿娇嗔哀泣的姿容填满，再进不去一个字。

行至半路，下雪了。

“她呢？”韩迟云开门见山地问。

可惜这一整日魂不守舍，文牍也看得马马虎虎，公事也没办几件。

韩迟云的眸色倏然变得比夜色更加暗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再问你一遍，她呢？”

被伯父斥责为发疯，有疯病，韩迟云却没有片言分辩。

孰料又吃了个闭门羹——姚木槿还没回来。

韩迟云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郑重地回答：

他在外面等了片刻，原想着找个人问问，看姚木槿是不是又去卖花了。可冬日清冷，巷子里半晌也无一人经过。

到了都巡检使司，向值夜司兵问清程厌所在的防隅官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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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已是下定决心，不解释，也不否认，挺直了身板跪着，薄唇紧抿，静默无言。

程厌嗤笑一声，将脸转向一旁。

“你问谁？”程厌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韩辙气得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句“只因她是她”。

谁知到得黑羊巷，却见“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

至此，韩迟云心下隐有不安之感，想了想，立刻打马去了新街的褚氏医馆，也许姚木槿又去照顾妹妹也未可知。

韩辙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呼吸，转身回到茶案后坐下，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韩迟云。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这世间比她好的女人只多不少，温家娘子有哪里比不上她？”冷静下来，韩辙质问道。

也不知为何，他二人从见第一面时起就不大对付。直到现在，虽然彼此都不清楚对方和姚木槿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讨厌。

郎中讪讪一笑：“韩大人为难小民了，小民实在不知。”

他阖上眼，脑海中便是她温柔缱绻的身体与他纠缠不休；他睁开眼，眼前便是她笑着哭着，被他拥着吻着。

韩迟云听得伯父松口，心中欢喜，这便向其行礼，退出暖阁，去找姚木槿。

韩迟云倏地将文牍案卷一把推开，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厌哂笑：“哦，你说沾沾啊，她回娘家去了。”

不因家世门第，不因品性容貌，不因妇德贞节，只因她是她。

没奈何，韩迟云只得先回府衙裁处公事，打算傍晚时候再去寻她。

临安这么大，姚木槿又是走街串巷的卖花娘子，若是已经去卖花，这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别装傻，我问你，她呢？”

韩迟云没穿斗篷，马蹄倥偬，北风和着雪粒子一齐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韩迟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起程厌前襟，迫使程厌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