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棋从断处生。”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看好了。”

“谢临，你继续下。”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我看也一般般嘛。”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抱歉。”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这里。”

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这里。”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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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