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没有动。她望着花颂声离去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露出领口内侧那朵银线绣的阿芙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一只箭囊上。那是姬锐去年猎场秋狩时用的，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焕”字，一看就是少年人手笔。姬锐被送去北疆后，这只箭囊被姬焕捡回来收在书房里，再也没扔。

今日不传了。

拿到什么。”姬焕坐下，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姬锐是饵。”

“可姬锐也是殿下的亲人。”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在意他。殿下若不在意，不会让贺延昭去北疆。殿下若不在意，不会留着他的旧物——”

“到时候如何？”

“是。”

可他把蜡丸捏在手中很久，最终没有扔出去。

“花颂声。”

“殿下，”赵德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弓着腰，“日头大，殿下回屋吧。”

姬焕的笔停了。墨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你若去北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权衡什么，“东宫这边——”

“没有什么是焕不可舍弃的。”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更何况焕已经告诉过他，身边有人不可信。他不听。”

“赵德，焕是不是太狠了。”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日光照在花颂声背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起姬焕方才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试探，只是平静的、洞悉一切的一眼。

赵德低着头，苍老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到时候殿下会后悔。”

“知道了。”

姬焕抬眼看她，目光锐利。

“焕说了，让贺延昭盯着。你不必去。”

“殿下让亲弟弟去做饵？殿下的心是铁做的吗？”

“殿下还有事？”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我去北疆。”

花颂声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

“焕没有——”

“殿下，我快去快回。那盘棋，留着我回来再下。”

“殿下有。”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姬焕，“殿下让我去北疆。我替殿下看着姬锐，也替殿下看着梁国的暗桩。霜降若敢动，我当场就把他拿下。”

“你倒是懂。”

“贺将军盯得住梁国的暗桩，盯不住姬锐的心。”花颂声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与姬焕对视，“殿下，姬锐才十三。若他被人利用，铸成大错，殿下到时候——”

姬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色微变。

姬焕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消失在长安街尽头。七月的日头毒辣，她站了一会儿便觉灼热，却迟迟没有关门。

北上的官道上，花颂声纵马疾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黄土路面上，一骑绝尘。

姬焕没再说什么，走进书房，合上门。赵德站在廊下，对着紧闭的房门行了一礼，慢慢退下。

“你的职责是守在焕身边。”

“花颂声，”姬焕终于说话了，“你是焕的护卫。”

姬焕终于转过身来，看了赵德一眼。那一眼极淡，却让赵德后背微微发凉。

花颂声没有追问。她想起方才在城楼上，姬锐看向姬焕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嫉妒，但也有某种极深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依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没了母亲，父亲不爱，唯一的姐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他能信谁？

姬焕沉默良久。

她转身要走，姬焕忽然叫住她。

“殿下身边有沈渊，还有禁军和贺将军留下的副将。”花颂声说，“可姬锐身边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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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将蜡丸重新塞回暗格。

“老奴伺候殿下十二年，多少懂些。”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看着姬焕落笔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不能心软。”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枚蜡丸。今夜又该传信了。

姬焕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姬焕最后一眼。

姬焕的声音很轻：“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