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裴渡吗？

相比于楚呈曜落座后对裴渡的冷脸相待，小皇帝对孟怀远的态度仿佛更恭敬一点。

不就是被烫了一下而已，至于吗？

而后面那位微微驼背脸上带笑的老者，应该就是楚呈曜的老师孟怀远了。

裴渡没有说话，仍旧如谦谦君子般端坐在那里，只是略低的头颅和逐渐攥紧的拳头表明他都听到了。

手关节用力到发白，反而衬得他那烫到的红痕愈发明显。

裴渡微微点头，拿起空酒杯，身侧的宫女就立刻走上前来为他倒酒。

“摄政王平定东胡为国操劳，甚至伤了眼睛，此等胸怀天地可泣，老夫敬你一杯。”

怪不得不让亲随入席，把承影拦在了外面，其实就是故意让裴渡难堪吧。

倏地，林樾舟又注意到了那些摆在几案上的菜品，以及整个席面的布置。

不知是不是新来的手艺没学好，她的手竟然抖了一下，滚烫的酒水就这样尽数洒到了裴渡的手上。

不知是谁起了头，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由刚才的窃窃私语变为了明目张胆嘲笑。

不是对他的，而是对裴渡。

他倒是没什么架子，笑吟吟地跟在后面，楚呈曜这幅样子也没有管，只剩了纵容。

他都替裴渡感到心寒。

把酒倒在裴渡手上不像是不小心，反倒是故意的……

他们在可怜谁？

宫女立刻跪地认罪，头磕得梆梆作响，也没能挡住被侍卫拖走的命运。

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酒杯从指间滑落，掉到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这哪里是设宴来为裴渡接风洗尘的，这分明是设宴来刁难裴渡看他笑话的。

孟怀远盯着裴渡下垂的眼睫轻嗤一声，眼睛里满是不屑，似乎也在嘲讽之前风光霁月的摄政王现在有多么不堪。

若是真的体恤裴渡，又怎会在宴上摆出这样道道都在针对裴渡的菜肴？

羊排大块吃起来不雅，豆芽细滑难夹，豆腐易碎不易捞出，佛跳墙更是用炉子煨着极容易被烫到……

“摄政王虽然年纪轻轻就看不到了，生活上多有不便，但念及他劳苦功高，各位同僚也应该相互体谅才是。”

“开宴——”

还有放在几案上的全都是热菜和汤羹。

其他宫女像是害怕也会遭遇这样的惩罚，所以无人敢上前。

说起来也有点讽刺，裴渡因眼盲看不见亲情的凉薄，反倒成了一种幸运。

不像是老师培养学生，更像是主人养了一只宠坏了的宠物。

可是……

瓜果酒水等冷食没有放在桌上，反而要在曲水中自己去取。

普通人尚且要对水中的流动的托盘盯上一二才能拿准，更何况是一位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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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桌上还多放了一壶热酒，用小火炉煨着，似乎是念他眼盲多有不便，便免了他随水流觞这一环节。

整个宴席却没有就此平息，反倒是大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林樾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脸上可怜又讥诮的神情。

孟怀远在小皇帝一旁坐好，挥了挥手，内侍这才点点头。

孟怀远首先替小皇帝、替文武百官向裴渡道谢。

“孟老客气，这些都是本王应该做的。”

裴渡看不见没来及躲闪，手背瞬间被烫红了一大片。

宫女被拖走后，内侍前来清理桌面收拾好残局。

但下一刻，他却换上了虚伪的笑容，像和事佬一般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那个宫女被拖下去了，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另一名宫女补上来。

他从曲水中捞起一杯酒水，酒香也随之飘出。

裴渡用得着你们可怜？！

一道道菜看着平平无奇，但内里早已耗尽了厨师的毕生功力。

也不知道谁到底才是小皇帝真正的亲人。

就算裴渡看不见了，那他也比你们那些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背后嚼别人舌根子的狗屁大臣管用！

说是体贴地摆上了酒水却又出现了刚才那一场面，泼了裴渡一身热酒。

就这样把孤零零裴渡留在了那里。

炙羊排、豆芽酿肉、文思豆腐、佛跳墙……

明明他一心为国为家，怎么沦落到今天的处境？

林樾舟分明看见那名被拖走的宫女大叫求饶，脸上却没有任何惧意。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宫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摆上几案。

竟感受到了一种沉默而又微妙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