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怒火尽数消散，孟怀远波澜不惊地盯着院中的树木，不再看钱绍一眼。

钱绍心中一沉，自知结果无法改变，万念俱灰，恍惚地向外走去。

孟怀远摩挲着茶杯，看着清亮茶汤泛起波动，忽然笑了。

裴渡靠着车壁，阖着眼。

一声，“你捅出来的窟窿，能拿什么填？你的脸已经被丢尽了，还想把我的脸也搭进去不成？！”

林樾舟的胆子大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睡着了的裴渡。

很显然，钱绍属于后者。

那声调并没有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还平稳，可是语气却像含着冰似的。

他原本就是看钱绍本分易于拿捏才决定扶持他当一枚棋子，结果还是一样是不老实的东西。

林樾舟掀起车帘看着路边卖力叫喊的小贩，看了一会儿终是觉得没有意思。目光环绕一圈，最后还是落回了对面那人身上。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目光从裴渡的眉心一路向下。

“是是是，”他转过头来并不敢看孟怀远，只是一个劲儿地弯腰低眉，“下、下官保证不会说出去一个字，下官只是一个京中的小官而已，从未跟您有半分联系。以后是，以前也是。”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城中进宫的长街上，车厢里光影浮动。

随后，他才将茶水缓缓喝入口中。

之前他能将钱绍一点一点扶持起来，还不是因为裴渡远在边疆，他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若还想脑袋待在脖子上，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怕离了京，依旧如此。”

忽然，他又想起钱绍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猛烈。

钱绍如蒙大赦，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

然而现在裴渡回到京中，虽然因眼盲导致行动有所不便相较于之前心气大减，但并不妨碍他会在选人当中插上一手。

不管摄政王府有没有参与这件事，他都得敲打一番才行。

或者说，是裴渡和林樾舟两个人，都牵涉其中？

“慢着。”

钱绍瞬间愣住，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后脊也窜起一股凉气。

钱绍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一揭盖，清雅的茶香就在屋内蔓延，尾调还若隐若现地透出兰花的香气。

钱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孟四平恰到好处地为孟怀远端来一杯热茶。

孟怀远许久未出声，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孟怀远到是不着急入口，反而端起茶杯深嗅一口，香气直入肺腑。

日子已经迈向初冬，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阳光寡淡得像兑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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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是不是也有裴渡的手笔呢？

“狮峰龙井，”孟怀远满意地轻吁一口气，“还是你这老东西最懂我。”

末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放他走了。

孟怀远知道，这一次，恐怕不是他一人说的算了。

只是快出了门口，孟怀远又出声将他喊住了。

京兆府尹这个职位在京中可是一个香饽饽，不止他这边，裴渡那边恐怕也在盯着呢。

“老爷，钱绍走了，京兆府尹一职便空缺下来，安排谁比较合适？”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中透进来，随着车厢摇晃落在了他的脸上。

此时此刻，他觉得远离京城，远离孟怀远，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滚吧。”

棋子没了价值，丢了便是。

孟四平作为孟府的管家，已经跟了孟怀远二十多年，帮后者做了很多事情，说是孟怀远的心腹也不为过，自然是知道后者的习惯如何。

钱绍脸上强撑着一丝笑意，迈着早已发软的双腿，走出府去。

他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老爷，您喝点水润润喉。”

家宅中的事，往小了说是夫妻矛盾，往大了就是私德败坏。

他默默地将书房中刚才的狼藉打扫干净，看向孟怀远。

怎么会那么巧林樾舟前脚刚打了人，后脚钱绍的外室就到大门口去闹了。

而这样的官员是不配待在京中的。

他没必要再替钱绍说话了，说了不仅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反而有损他在朝堂上的威严，把他拖进这一滩泥水当中。

孟四平将托盘中的茶水轻轻地放在孟怀远面前。

今日他能从宰相府活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