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脱了外衣，在空出的一边躺下。

谢无妄嘴唇动了动，“战争不杀老幼。”

床褥微微陷落，谢无妄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得偿所愿，很轻地笑了一下。

裴临川站在床边，“你也配说这句话？”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两个人之间空着很宽的一段距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把从前和现在分在两边。

“更何况，不辱战俘，裴指挥官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配不配？”

安全屋只有这一张床，裴临川还在思考怎么安排，洗个手的功夫，谢无妄竟已经安然入睡了。

谢无妄抬眸，“裴临川，你今晚的问题够多了，我们都放过彼此好吗？”

谢无妄反应很快，一把扣住他的手，“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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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的伤，裴临川怎么从前没发现谢无妄这么能忍疼，这是连打针都要拖半天的人，越来越不了解谢无妄竟让他有点失落。

谢无妄闭了闭眼，转了回来，痛色顺着眉目漫开，“军规就是军规，战争不杀老幼，跟我是个什么东西没关系。”

白日里失血太多，又强行动用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那些被清醒和理智掩饰的虚空在睡熟以后全部暴露出来。

裴临川的手指转移到他左腕那几圈浅白痕迹上，“什么罚能把一个人的手锁成这样？”

“放过？”裴临川嗤笑了一声，“谢无妄，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谢无妄低头看着那几圈白痕，疼痛仿佛从记忆里冲出来，“妖族不讲人类那套文明规矩，输一次受一次，次数多了也就这样。”

裴临川的声音继续传来，“三年前北境死的人里，没有老人，没有孩子？你打开防线的时候，也记得这条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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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川不信，这些痕迹层层叠叠，经过反复撕裂与愈合，绝非一句“争权失败”能轻轻带过。

谢无妄睡觉很黏人，多热的天都要扒着裴临川，裴临川每次都趁他睡着时推开，后半夜人自己挪过来就罢了，额头抵着肩窝，膝盖也要搭过来，裴临川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这种东西也成了一种习惯，自那以后，夜里怀里没有谢无妄，裴临川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谢无妄曾经背过。

“刚回妖族那几年，手里什么都没有，想拿位置只能抢，输了总得认罚。”

裴临川深吸一口气，吼道：“我现在是侮辱你吗？！谢无妄，你扪心自问，如果进了审讯室，你比现在狼狈十倍不止！”

所有伤口处理完，谢无妄身上换了干净的薄衣。倦意越来越沉，他靠在床头看着裴临川将药瓶收进药箱。

契纹猛地绞入经脉，谢无妄左手狠狠攥住床单，手背青筋浮起。

裴临川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将他从浅眠中唤醒，断断续续，夹杂在窗外风吹枝叶的窸窣里。

裴临川乍然失措，“哪里不舒服？”

裴临川低头，看见谢无妄肋下皮肤隐约浮起一缕暗纹，转瞬隐去，“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伤伤口。”

“那你把我扔了嗯”

可谢无妄不说，能怎么办？

谢无妄发烧了。

“谢无妄，说话。”裴临川叫他。

他指着其中一块疤，“这些都是学保命手段留下的？”

“杀人不眨眼的白魇，这不符合你的身份。”

窗外云层渐散，苍淡的月光透过玻璃，照亮那副剥夺自由的镣铐，冰冷又暧昧。

于是裴临川俯身去检查谢无妄的腰腹。

“我去拿退烧贴。”

谢无妄指尖微微蜷起，六狱契再一次收束，沿经脉一直牵至妖丹。

下头，用湿布擦过肋骨。

锁链在床头轻轻响了一声，谢无妄把脸转向窗边，侧脸隐在昏黄的灯影里，看不清神色。

裴临川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天枢军校的战时条例第一页，所有学员入校后必须背熟，战争不杀老幼，不辱战俘，不伤平民。

作者有话说：

链条在动，隔一会儿响一次，他睁开眼睛。

湿布换过一遍，水顷刻间浑浊起来，裴临川端着搁到一旁桌面，脑海里浮起数据库门前那道幼小身影，“那个孩子，秦韫出手的时候，你已经避开了，还回去做什么？”

谢无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