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

那些在太傅府里被压下去的念头，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一个局里套着另一个局。

他抬手，指节刚要触到门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也许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有人在查苏家的事。

那只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推了出去。

走出太傅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是？”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外头的风灌不进去，里头的热气也出不来。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衣袍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

太傅这句话又响起来，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地往他骨头缝里敲。

他突然觉得好冷。

他是在保护陆川不被那些"查到了什么"的人盯上。

暗七站在了马车旁等着。

父亲这一生，两头都端得正么。

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是。”

视野里是太傅那双布鞋的鞋尖，青灰色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太傅没有叫他起来。

陆烬寒跨过门槛，萧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游廊，往偏院的方向走。

他坐了半晌，像是要把那些话在心里再过一遍，才弯腰钻出车厢。

后来新帝登基，陆家只剩他一个，便停手了。

“这么晚，怎么来了？”

掌心一片潮湿。

那只手把"正"字的一横一横教得端端正正。

"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孩子，留下的却是别人的孩子。"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正"字的那只手——宽厚、温热、稳稳地握着他的。

陆烬寒的脚步慢了一拍。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拐过两条街之后，他把脸埋进掌心。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了说什么。

他忽然把掌心从脸上移开，仰头靠在车厢壁上，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横梁。

终于上了马车。

他没有动，就那么弯着腰蜷在车厢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在车厢里："去国公府。"

那一礼行得极深，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萧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陆烬寒站在侧门口，看着那两扇深色的木门。

走出花厅的时候，他跨门槛的脚虚了一下，靴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没有抬手擦。

陆烬寒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陆烬寒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扯到了什么很痛的地方。

萧驰站在门内，像是要准备出去。

陆烬寒就那样弯着腰停了一会儿。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门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

久到门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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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凉凉的。

陆烬寒看着他：“……我去了一趟太傅府。”

那只手把他拉进了陆家这个棋盘里。

萧驰带着陆烬寒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进了偏院最里头那间厢房的方向。

可是父亲自己呢。

朝太傅行了一礼。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直起身的时候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

面一横也要平，做人也是一样，两头都要端得正。

门房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继续往外走。

说我占了你的位置。享受了那些年父亲母亲的爱，享受了大哥二哥的庇护，而那一切本应是窗子里那个人的。

把亲生子送走，把别人的孩子留下，端的是哪一头。

萧驰偏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

“嗯。”

把苏家遗孤留在陆家，用"陆家三公子"这个身份护着；把亲生子送走，让他彻底从那些人的视线里消失。

父亲当年决定把陆川送走，也许不只是为了给陆家留一条根。

站在台阶上，寒风迎面扑过来，灌进他敞着的领口。

廊下的灯亮着，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