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站得很稳，眼前的一切也清晰地很。

“……其实，放着这人不管也没什么吧？”

倘若他能看到自己身后的那两个人，一定能认出他们就是之前给他元宝的黑衣人。

东方盛看他一眼，站起身来，随手扔下一锭银子就要离开。

那些救命之后不求回报的豁达、冷淡中透露的温柔与体贴、已知乾坤犹怜草木的见识与心胸……那些全部都是假的吗？

“笑话，你说得轻巧，知不知道有多少任务就是因为这种小人物手里失败的？他们给钱就办事，今天你给一两银子让他按你教的说话，明天别人给他二两银子，他就能把咱们全抖搂出去。”

言无咎，我所心动之人，难道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吗？

那我所钟情的，到底是一个鼓唇摇舌的骗子，还是空中楼阁的倒影？

他面无表情的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着烈酒，直到日落西山，小二三番四次经过他身边，试图告诉他店面已经打烊了。

“不错。果真如教主所料，只需教主略施小计，便能让东方堂主心烦意乱，再不细究。”

真是好笑。

他只记得自己在喝酒。

血洇透了衣服，又无声淌到床上，蔓延开刺眼的猩红。

言无咎说出痨病能治这种话之后，根本没有看出平一指开的方子是错的。

另一黑衣人冷哼一声，嘲讽道：“得了，这么想当好人，怎不见你去少林武当出家？过来干活。”

难道现在想的不该是，他是不是根本不通医术？救他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他不过是……不过是……

不想醉的时候，人总是很容易就喝醉了；刻意想要醉过去的时候，却无论怎样都喝不醉。

清晰到他能想起上次来这里，他与言无咎打马自门前经过，就在拐角处还有一家卖蚝烙的，言无咎说那蚝烙滋味很好。

东方盛不知道。

最后，还是掌柜看不过眼，过来低眉顺目道：“大侠，咱们这儿马上马就要打烊了，您要是觉得喝着还不过瘾，过两条街有家喝花酒的，那儿通宵开业呢。”

一年吃不上一口的肉，老娘的皱纹和直不起来的腰、大哥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息，他的大侄子、他喜欢的村头那个姑娘……

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究竟是真是假？

若还未清醒，不如就继续这样不清醒；若还在梦中，那就干脆醉死在梦中。

他从未见言无咎炮制药材，也没见他研读医书，甚至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意。

但小二见此人神色狠厉，腰上又配着剑——看起来是一言不合就要砸桌子、他们惹不起的那种武林中人。故而每每话到嘴边，总是犹豫。

东方盛独自一人在当初坠崖的山谷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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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快将这具尸体处理了，咱们的任务也就告一段落……怎么不动？小赵，不忍心了？”

其中一人甩了甩刀子，从他的尸体上擦干净最后一滴血，收刀入怀。

被称作小赵的黑衣人面露不忍。

那也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

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从遇见言无咎开始的一幕幕场景。桩桩件件，都因为他不可说的心意在脑海中回忆过无数遍，以至于什么时候重温都分外清晰。可如今，这些清晰变成了更要命的东西。

言无咎不通药理。

一切一切的起源，皆是因为那句“随手搭救，不必言谢。”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这段情义之中，又有多少东西是真的？

东方盛咬住后槽牙，握拳后指尖紧紧陷进掌心中，他却不觉疼痛。

不，都到这种时候了，我还管他的身体做什么？

……

他残存时刻，最后一个想法是：可惜，身下的铺盖大约也不能再用了……

“东方堂主真的没有跟过来？”

除他以外，言无咎再没有医治过其他人。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那颗银元宝上，竭力想要握住它，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力气也慢慢消逝，不过一个简单的握手的动作，却怎样也做不到。

他的痛苦来得那样剧烈，剧烈的痛让思绪也变得恍惚，像是一场大梦，如今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尚未清醒。

元宝从手中滚落的瞬间，他看到自己腹部捅出的同样银灿灿的刀尖。

大口大口的喝酒。

天底下果真没有白得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