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微微垂眼，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浅笑，慈悲望着脚下匍匐的众生。

“来了啊。”他抬起眼，起身行礼，声音慢悠悠的，“梁施主新年好，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

老方丈点头落笔：“西关梁宅，阖家平安。”他接过一封，放到身侧。

他在道观里长大，头一回进佛寺，抬眼望去，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和山上一样的天清地灵、香火袅袅。

阿嫲浅浅笑起来，看着他利落收了碗筷进厨房，听水流声响起。

李羽捧着茶，乖乖坐在阿嫲身侧，垂眼抿茶，余光好奇打量了老方丈一眼。

随即掠过少年的印堂、腕心，神色稍凝，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李羽眼睫轻颤，睁开了眼。

他欣慰点头，视线却在李羽眉间一顿。

华榕禅寺藏在荔塘老城区的街巷里，离荔塘广场不远，坐公交摇摇晃晃，再走两步路就到了。

阿嫲端起其中一盏，抿了一口，没说话。老方丈也不催，只慢慢转着念珠，目光沉沉，落在院里的老榕树上。

自己虽没师傅厉害，但只要再勤加修炼些时日，说不定还能与这老方丈过上两招。

三清在上，弟子无意叨扰，只是路过。

无数泛着微光的细小气团，在灵觉里悠然浮现，被香火裹挟，缠在郎朗诵经声中，从每一个虔诚祝祷的香客身上升腾，缓缓飘向大殿深处，落在那一尊尊佛祖神像的弹指之间。

廊下坐着位老和尚，眉眼低垂，唇齿轻动，手里的念珠缓缓转动。身侧石桌上同样摆着本红册，只是还多了三盏清茶，热气袅袅。

阿嫲迎着几个小和尚的问好，径直走向廊下。走到三步远时，老和尚手里的念珠正好停住。

老方丈微微颔首，翻开桌上的红册，提笔沾墨：“施主请讲。”

桌上的茶盏不偏不倚，正好放在他们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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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丈身上的灵气很温暖，像沐着阳光的溪泉，涓涓流淌，与这寺院融在一处，仿若天成。

“慧明师傅。”阿嫲放下茶盏，轻声开口，“今日又来麻烦您供灯了。”

——但没师傅厉害。

殿里供着一排排长明灯，火光摇曳，映得四壁金灿灿的。

“慧明师傅。”阿嫲双手合十回礼，轻声招呼，“托福，身子还算硬朗。”说着，又引了李羽上前，轻轻推了推他胳膊，“阿羽，这位是华榕寺方丈，慧明师傅。”

年初一的上午，香客络绎不绝。山门外挤满了人，交警举着大声公维持秩序，街道两侧满是卖风车卖香烛的小商贩，吆喝声混成一片。

少年悄悄阖上眼。

李羽搀着阿嫲，跟着人流缓缓往里走。

年过节都要睡到九更十二点，由他睡吧。”

刹那间，有徐徐清风自他脚下升起，荡过衣袖，漾向四周，拂过榕树枝叶，穿过石板青苔。

只是观里供的是仙祖，这里拜的是神佛。

他在心里默念一句，陪着阿嫲拜了神，敬了香，添完香油钱，又跟着她绕过正殿前乌泱泱的人群，穿过几重院落，停在角落的一间偏殿前。

他又抿了口茶，把这点得意藏进嘴角。

他是道士，进佛寺似乎有些不妥……虽然师傅没说不可以。

“阿弥陀佛。”老方丈合十还礼，“小道长客气了。”说罢抬手示意他们坐。

阿嫲从随身包里取出几个鼓囊的利是封，在桌上仔细分好，一列排开。

李羽有些犹豫。

她坐在椅上，望着神台上最后一截香灰轻轻落下，才闷声叹出口气，起身进屋换了衣服。

“这个供阖家平安。”

老方丈看着少年的身量，站姿如松，举止间虽还带着少年气的青涩，却已然透出几分道门出尘的气度，端得一副好模样，相看之下更显得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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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在心里悄悄比了比，师傅的灵气如山如海，指尖轻点，便能拨开半山云雾，拂尘一扫，满山阴邪顷刻间荡然无存。

可看着阿嫲眼里那抹忧思，他还是舍不得拒绝，轻轻点头：“好，我陪阿嫲去。”

李羽依言拱手，微微躬身，规矩行了个道礼：“见过慧明方丈。”

这边人相对少了许多，只有三两香客在蒲团上叩拜。一棵老榕树遮了大半天空，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年轻和尚坐成一排，正低头在红册上写着什么。

香火味道被风裹着飘过来，熏得人眼睛发涩，他却有股说不上的熟悉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