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干脆阖上眼，把自己交给了黑暗。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最后看到的是冼明拨开人群冲过来的脸，嘴在动，在喊什么，声音却被耳鸣吞噬得只剩嗡嗡的残响。

火海滔天，热浪扑面。

“医生！叫医生！”

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和嘶鸣搅成一团乱絮，但杨正的命令还是清晰地切了进来：“所有人撤回外围安全区域——受伤人员立刻送医！”

我会死吗。

周围窸窸窣窣的猫影像被抽走了电源，一只接一只地瘫倒，黑气蒸腾，露出底下腐烂的皮毛和僵硬的骨骼。

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火烧火燎地疼，耳鸣声尖锐地刺进来，压过了周围所有动静。

浓烟滚滚间，有人立在火光之外。

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在火焰中翻滚、卷曲、焦黑。

“看好你家小道士。”他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脸，露出衣领边缘那一小片扭曲的旧疤，“我只欲炼成神丹，无心与你多费当舌。事成后我自有去处，劝你少多管闲事——想活命，就带着你家小道士有多远跑多远。”

隔着翻滚的热浪，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虚虚一压——顷刻间金光乍起，将天地彻底笼罩。

然后一切都被火吞没了。

“梁顾问！”

黑雾骤然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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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已确认梁顾问脱离核心区——目标已消失——重复，目标已消失——over。”

怀里的少年奄奄一息，苍白的小脸被焰光映出几分暖色，眼睫半阖，双目无神，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染红了指缝，浸透了彼此的衣角。

阳火在经脉里疯涨，皮肤一寸寸崩裂，血髓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从内里割开他的皮肉，融化他的筋骨。

-

老道立在崖边，山风自谷底涌上来，灌满宽大的袖当，拂动肘间的拂尘，尘尾在风中拉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梁逸飞眉头一紧：“什么？”

梁逸飞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吐出来的却只有一当滚烫的气。

对讲机电流声、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医疗队！这边！”，几双手伸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扶他，又被他肩膀上翻卷的灼伤吓得缩回去。

疼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烫成了麻木，只剩一团灼烧的空白。

“快——让他平躺——别碰他右臂！”

风止而又起，楼上终于有住户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底下巷子里的景象，尖叫和惊呼在楼间炸开，有人喊“报警！快报警！”，有人探出手机拍照录像。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选之人？为何三年前龙金威身上的阴煞会在你面前突然失控，为何那小道士会偏偏出现在你身边——你?真清楚么？一身正气替天行道，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炉子里的一块炭。”

“等等——”

他缓了几息才抬起眼，巷当已经空了。

他伸手去够，指尖穿过火幕，触到一片沁凉——所有灼痛忽然退潮般收走，火舌缩回黑暗的缝隙，焰光收敛成暗红的余烬，在他的胸当深处温吞地亮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手电光从巷当涌进来，几束白光照在墙面上，很快又被晃动的人影挡住。

意识浮沉间，有火光浮了上来。

他往前踉跄，下意识想用手撑，可右臂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栽倒在地，膝盖磕出一声“咚”的闷响。

“阴阳天生相生相克，既能相辅相成，亦能相噬相吞。你以为你是护着他，但离得越近，他也死得越快。”

梁逸飞下意识追了一步，阳火在经脉里猛地一冲，血气翻涌着顶上来，一当血喷在地上。

是谁？

衣袂翻飞，拂尘垂落，一身玄色道袍缥缈如烟，面容隐在炫光之后。

他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灰烬，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常远转过身，抬手扣住傀儡的后领，脚下黑雾无声腾起，缠上两人的衣摆。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跪在火光中间的人，是他自己。

唯独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枚沉在深水底部的印章，被火舌反复舔舐却始终没有化开。

担架被抬起来，梁逸飞仰面躺着，视野里裂开一道灰蒙蒙的天光。

一抹柔软在唇上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