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爷爷……”李羽说，“我见到他了，他其实……一直都在我的玉里。”

少年闷闷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大叔……我见到我阿爷了。”

“是吗。”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

方继贤重重砸在十余米开外的地砖上，道袍碎裂，发髻散开，花白的头发披落下来，混着雨水血水糊了满脸。

“阴阳相生，太极流转——”

“好。”梁逸飞拍了拍他的背，“回家。”

白光渐渐收敛，太极越转越慢，轮廓一层层淡去，最后化作千万缕流萤，被风卷着，散进了雨里。

“不……这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那双曾经掐诀如仪，抬掌间翻云覆雨的手，此刻连撑住地面都在打滑，指缝间全是泥血。

梁逸飞梳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光点震颤的刹那，少年听见了。

平安，平安。

阴阳双鱼越转越快，快到肉眼几乎辨不清轨迹，只剩一团青白金赤交织的流光在旋转、在膨胀、在蜕变。漩涡中心，一抹纯粹的白光无声无息地凝聚，由小及大，由暗转明，直至照彻整片广场。

“老夫……老夫的修为……”

“放心，他们都在。”梁逸飞轻声说，“多亏了你，大家都没事。”

少年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双脚触到地面的刹那，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栽去。

少年双掌猛然合拢，那些光点一滞，旋即如万流归海，尽数汇入气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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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羽怔怔望着，他看不清那些光点是什么，只是觉得，很温暖。

李羽被他身上的热度烫得一缩，手摸索着揪住他的衣角：“大叔，你的经脉……”

“轰——！！”

“没事，我没事。”梁逸飞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都没事了，小羽……没事了……”

浑身经脉仿佛刹那间被无数利刃同时贯穿，丹田深处一阵彻骨的钝痛，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气浪在刹那间将他掀飞出去，尘尾千丝在光里寸断，化作飞灰，拂尘从中崩折，半截尘柄打着旋砸进泥水里。

李羽眼睫颤了颤，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

白光炸开，气浪冲霄，生生将方继贤的金光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直贯而下。

听见了千千万万个声音，或低沉或清亮，或苍老或稚嫩，伴着悠悠颂声，它们说着同一句话——

像晨起时的灶台上飘来的米粥香，像深夜被窝里掖好的被角，像暮色里巷口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时，那一声被晚风吹得又轻又软的尾音。

白光吞没了他。

“……詹叔叔他们呢？”

少年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阵，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用力捂了捂，半晌才闷声嘟囔了一句：“大叔……我们回家吧。”

“小羽！”

广场之上，数以万计的光点，似那夏夜稻田里升腾的萤火，随风摇曳，徐徐升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朝少年身边盘旋、翻涌、交织，最终汇成一片无际的光海。

方继贤瞳孔骤缩，仓促间拂尘横挡，金光极速收拢凝成一面屏障，可白光撞上来的刹那，屏障连一息都没撑住，顷刻碎成漫天光屑。

他身上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并不怎么好闻，可少年还是贪婪地嗅着，鼻尖蹭着那片熟悉的体温，好把满心的后怕都埋进去。

“太虚既定，万象归墟——！”

光浪层层暴涨，如潮如沸，愈发浩瀚，竟将方继贤的金色光柱一寸寸吞入其中，绞碎、转化、再反哺回阵中。

他一遍遍低喃着，不自觉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少年的后背，慢慢搓着，确认那里再没有可怖的血洞，确认那层薄薄的温度还在，没再变得冰凉。

梁逸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几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他松了松手臂，怀里的少年慢慢站直了些，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瘫倒在地的方继贤。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又呛出一口血，沉沉跌回去。

梁逸飞没说话，他听出了那点尾音里压着的抖，把手覆在少年的后脑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天地皆白。

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额头上落下过一个很轻很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