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李堰明知故问。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我曾经的校尉，我自十四岁没了爹，便长在他手下。”

良久，一拉李堰。

两个旅帅围着梁稼叽叽喳喳, 满眼兴奋：“参将！从五品！和岳大人一个品级了吧！”

“人跟草，或者跟麦苗似的……”

“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那一日的决战吗？”

二人闻言面上一喜，于帛鸣又偷偷瞟过李堰，忙推着魏云谦要告辞。

梁稼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倏尔在人声鼎沸的街角，抬手环住了李堰的肩——

两位年轻旅帅一整神色，齐齐抱拳而退。

魏云谦和于帛鸣。

“还有，刺史府里关着的小狐王，可能要由杨大人亲自审, 云谦从旁协理。你的敕戎话也练得差不多, 做个翻译轻轻松松。真有棘手的，再来找我。”

“怎么了？”

“北却敕戎，夺回阴山，将军镇的噩运终结在这一代。”

“但终究，还是生生不息的。”

“昔日汉时有一先贤，治河安澜以至三百年太平，中原再无水患，百姓安居乐业。此番若胜，从今往后或可得数百年安宁，人便不再至于像草或麦苗一般。”

梁稼被这俩小子绕得眼晕, 无奈笑道：“消息这么灵通？是升了, 但夜不收的头领还是我，如此可放心了？”

“六月十五已过，州内各处留守的夜不收也该回来了。于帛鸣替我整队, 统好名册纪要, 这两日送过来。”

“风一吹就倒，刀一割就断，放火烧都烧不干净。年年春天新长起来，野莽莽的，不知道还是不是去年的那棵……”

李堰慢慢松开怀中这把瘦削的骨头，替他整好蹭乱的衣襟，轻声问道：“先回家去，好不好？”

“那便选个好日子，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正好朝廷的抚恤也发下来，应当去知会一声。”

李堰道。

“赏赐到了手里，别拿出去显摆，知道么？”

却被梁稼一手拎一个，掐着脖领子拽了回来。

“从前许州也总有这样的事。黄河一溃口，人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

落日余烬之中，那段锋利的眉眼被炙烤得柔和下来，又渐渐发冷，最终凝结成一团灰暗的神色。

“我手下的小年轻也能独当一面了。”

“头儿！您升官了！”

“嗯，”梁稼叹道，“只是我总会想起他们。”

他在索要一个拥抱。

“你是他们带出来的，他们会乐意见你过上安宁的日子。”

新任的参将大人停下脚步，“只是”了半天没是出个所以然，良久又有些郁卒，别过脸道。

“人还是得读读书，要不话都说不明白。”

两人忙忙点头, 七嘴八舌道：“知道，知道。”

李堰抱住他，垂下头去，贴着拢得齐整的鬓角。

而李堰面容沉静，轻轻叹。

梁稼缓缓叹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目光明晦变化。

“他说，我们与敕戎总有决战的一日，他希望我能看到那一日。”

梁稼问。

“梁兄，你的校尉，你的父母，乃至灵州千万万战死的同袍，都会乐意见此。”

“是！”

“你说嘛，我听着。”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在方道虎面前，他说了什么吗？”

夕阳之下，两道影子交汇一瞬，其中一人摆摆手, 又倏尔分开行向两侧。

“这是好事，”李堰牵着他慢慢走，“能少操心一些，对你修养也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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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握着他的手，硬是要在茕茕独立的身影旁加上一个人。两道深浓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一片，正紧贴着。

“好了，走吧。”

李堰扣住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问道。

“我知道，只是……”

“如今我大约是能看到了，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却是看不到了。”

夜风乍起，街边烛火摇摇，一团影子四散开，跑得太远，将原野包卷。

他的声音轻得似黄昏一缕西风，自贺兰山深处的隘口中吹拂而出，带着干燥的暖意。

梁稼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梁稼叹道：“做夜不收这些要紧的本领，一部分是我爹教的，一部分是他教的。他们俩从没做过都尉，更没做过参将，反倒是便宜了我。一晃这么些年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