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梁稼半睡半醒，眼睛似睁非睁，一线金色朦胧转动，最终喉间一滚，轻轻发出个疑问的鼻音。

梁稼本就不算白净, 此刻只有淡淡的血色自面上透出，嘴唇发干，鬓角粘着汗。他洗了手，拆下蒙眼黑纱, 露出一对泛红的金瞳。

一双手被不容置疑地摁住，梁稼陷在柔软的床铺中一时使不上劲，遂拿膝盖顶了顶李堰：“松开我！”

“……睡多久你都要管，”梁稼嘟囔道，“我叫你一声哥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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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我看一下。”

梁稼骤然反应过来，腾出手来要撤眼上的巾布：“李安流！反了你了！”

……算了。

垂落身侧的手掌蜷缩再松开，李堰坐得不动如山，猝不及防垂下眼睫，压着深水中的心猿意马。

两扇金棕的长睫用力开合几下，眨出晶莹的水痕，荡漾在眼底，散开满目璀璨波光。

“你别乱动了，休息吧。”

冰冰凉凉，力道适中。

他喉咙一紧, 乖乖避过了一些，想来李堰不会爱听的话。

李堰退后去，捞起被井水浸得冰凉的巾帕，拧到不滴水，折了两折。

这种好事还有什么不乐意？

他难得睡踏实了，不闹他了。

碰一碰，亲吻，都好。

……这大大方方的，怎么像蓄谋已久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稼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嗓子里闷出一声轻哼，遂抿着嘴唇随他去了。

“好啊，”李堰一点不含糊，“你叫，我听着。”

他冷不丁有些失望，肩背微微前倾，似要做些什么。

李堰心中发痒，撤下已温热的巾帕，再仔细看去。

李堰见好就收，默默撤了手，又坐近一些，轻轻捏着梁稼湿漉漉的眉骨。

贤惠的李堰望了望屋外荒芜的阳光：“还能睡半个时辰。”

这双漂亮的眼睛大睁着，略微失焦, 眼珠转错总落后手指极短的一刻。若非如此近得观察，必定发现不了。

再向下，脖颈上的水痕消失不见，两侧清瘦的线条收紧，一直没入交叠齐整的领口中。

但身前人呼吸均匀，轻蹙的眉渐渐松开，真睡过去，一丝防备也无。

李堰没再啰嗦，双腿一夹催马上前：“那快些回家吧。”

“要不……你坐我身后来？”李堰提议道。

李堰感到心跳愈快，他恋恋不舍收回手，眸光却黏在那截挺拔端正的鼻骨之上，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颈上一缕湿痕正合着呼吸起伏，光泽淡淡，装点喉间。梁稼安静躺着，锐利的眼被蒙住，连鬓角都带上潮冷的水汽，碎发打着卷儿覆于颊侧，像扮傩那日奇诡的彩绘花纹。

肆意流淌。

……梁兄今日倒是裹得严实了。

梁兄浑身上下，最为娇贵的或许就是这双眼睛，往后再晴天或雪天出门，得给他预备个幂篱。

“没事儿，你睡你的。”

“还看得清么？”他问道。

梁稼素来懒得折腾这些，强光晃过后要难受一阵子，并非什么大事。不过如今有人乐意效劳，他只管躺着享受。

李堰扳过他的脸，仔细校验这双眼睛，净手后按了按眼眶骨, 再竖起一根手指, 从左移到右，再从右移到左，而后忧心忡忡。

“没事儿，缓一缓就好了。”

“卖乖……”

一翻开，是他留给谭素明的那本《鹖冠子》，不知怎么又到了梁稼这里。

“躺下，给你冰一会儿。”

“反正不要！丢人！”

“不叫么？”他又催促着，语中带笑。

他嘴上逗弄着，翻身之间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下巴一抬眼睛一闭，静等着人伺候了。

冰凉凉的布料压在眼上，带着些许重量，慢慢下沉，贴合出隐约两只眼睛的轮廓。梁稼伸手摸了摸，沾湿指尖，又随手蹭在了脖颈上。

“倒还不至于那么娇气！”梁稼十分正经, “往来一路上都是认识我的, 这成什么了？没得传出去我……”

李堰静静起身，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却舍不得走，坐到床头边的椅子上，随手拿了本书要看。

“哎呀，这么贤惠呐？”

再过一刻，二人终于顶着晒得燥热的一身皮进了家门。

不自觉皱眉, 垂下头避着阳光。

一直向下，滑到嘴唇，两片薄薄皮肉颜色淡了些，微微抿着，连带颌角绷起，好似咬着牙，正冷淡着，要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