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外头刷着“小心轻放”的字样，底下垫着稻草，被工人小心翼翼地码进底舱。

不一会儿，老周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乌木匣子，匣子上落着一层薄灰，铜锁扣都锈出了绿斑，显见得是从哪个积年不开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他回到桌后，捡起那本被扇得散架的书籍看了眼——可以见得孔世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跟着装上去的，还有一大堆弥真叫不出名堂的东西，捆得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裹、还有几十只沉甸甸的麻袋。

老头颤颤悠悠走到孔世容跟前，弯着腰，把匣子双手递出去。

他转过身，冲楼下喊了一声:

孔连鹤与父亲身高相差无几，胜在身材魁梧高大，他站直了身体的时候，如一座山，好似整个书房仿佛都暗了一暗。

……恨不得跟他们一起逃走。

“啪”的一声，男人的侧脸留下一道红印子，下颌被书装订的金属物刮出一道血痕。

可这会儿男人立在书房门前，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背在身后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挺拔又僵直。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弥真稀里糊涂的，也不想知道。

孔世容伸手。

周遭安静极了，安静到隔着好几条街，沿街叫卖龙须糖的摊贩手里头敲的钉子声也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老周！”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是你的船吗？”孔连鹤问，“那是宝珠的船。”

账房先生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点，点完了，在提单上盖了章。

弥真拿一只小瓷碟盛着奶就搁在地毯上，看它埋着头吧嗒吧嗒地舔。

站在楼梯口的弥真一愣。

那是午后，弥真在楼下起居室里喂老虎，这玩意儿对得起自己的那身橘皮，能吃能睡，这么大半个月已经是胖的圆滚滚的能够舔盘子里的羊奶……

“孔寿亭！”

孔世容气得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过桌子上摊开的书，合起来就扇向大儿子的脸——

那巨大动静是书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了，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的铜合页都歪了脸——

弥真跑上楼去，正看见孔世容站在书房门口。

“嚷什么。”孔连鹤站起来，“大过年的。”

楼上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晃了晃，猫吓得一蹦，钻进了他的怀里，

一阵沉默，气氛压抑得像是世界末日，下人们早已在孔世容踹门的一瞬间在家里所有的角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弥真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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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要带着我们一家子奔赴黄泉路。”

“放行？”他跟着重复了一遍，“那船准备往哪儿开？阴间吗？”

弥真听见身后楼下应了一声，管家周老头颠颠地跑上来，在楼梯口看见弥真，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孔世容跟前。

孔世容说：“请家法。”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两句……然而看了看孔世容的脸色，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站着的孔连鹤，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应了一声“欸”，转身下楼去了。

书房里，孔连鹤坐在写字台后头。

刚挂了一通电话，孔世容一身长袍，胸口一起一伏，脸色铁青。

孔世容僵立许久，随后奇迹般的，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地消退，他扫了孔连鹤一身，似懒得再跟他多浪费口舌。

男人两手撑着桌面，看着他的父亲。

弥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家里的家长真正动怒的怒容，过往印象里天塌下来他都是完全不着急的，好像从没见他同谁赛过一回脸，高声讲过半个字眼……

因为就在这一天，孔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

楼梯口，扶着楼梯犹豫要不要上去的弥真“……”了下，把迈出去腿缩了回来。

孔世容下颌因为倏然紧绷，有一道青筋一路向太阳穴凸起：“谁给你的胆子扣下我的船?

被老父亲连名带字叫着时，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门撞开的那一声巨响，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于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孔世容的声音拔高了，“让你的人放行！”

孔连鹤将被扇偏开的脸慢吞吞转回来，看着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