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少一怔。

“我在问你。”天少说。

“你经常来这？”天少问。

“我没问你认不认识她，”天少说，“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唱得怎么样？”向晨问，“好听吗？”

“不认识就不知道了？”天少问。

他时常去那家小酒馆，不仅仅因为那里的简餐物美价廉，更因为他想坐在那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再幻丽的作品，也不可能全然凭空捏造。文学的美貌尽可以无拘无束、挥洒自如，可以架空，可以玄幻，可以穿越，可以重生。但所有好作品虚幻的外衣下，包裹着的无不是瓷实的骨架。

“没有。”向晨说，“只来过几次。”

“只通过歌声肯定不行。”向晨说，“至少我不行。”

这个姑娘的歌声很轻柔，没有一点撕心裂肺的感觉，向晨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就被吸引了，喜欢的就是那种轻柔，以及那种轻柔中的干净。最初的瞬间，向晨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他觉得这个姑娘的歌声很美，所以这个姑娘一定很美。

“怎样才算了解？”天少问。

嚣没有浮躁，在风和日丽中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那不就是美吗？”天少问。

“我不知道，”向晨说，“我不认识她。”

“来了。”向晨忽然一抬头。

向晨的目光转向天少，天少的神色很平静，又或是光线太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向晨想了想，道：“我喜欢她的歌声。”

“还行。”天少违心地敷衍了一句。

“她长得很美。”向晨说。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了。上一个歌手已然离去，中场休息一结束，一道瘦削的身影便扛着一把硕大的吉他上了台。那是一个姑娘，年轻，清癯，白净，留着披肩长发，上半部分随性地扎成一个小巧的丸子，杵在脑壳上，穿着连体牛仔裤，非常宽松的毛衣，宽松得从一边的肩膀滑下去，成功地将一身纤细的慵懒之气一泻而出。

姑娘简单地自我介绍了几句，天少没听清。不过他也不是很感兴趣，直到他转头，看到向晨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的目光。

没有骨架支撑的文学，不过是一副保质期有限的鲜嫩皮囊，走不出几步便会颓然倒下，它腐烂之日的恶臭，将驱散所有曾经的追随者。

他很少看到向晨那么认真的神情——不是面对他的工作、事业，而是面对另一个人，另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认真的神情。

姑娘开始弹吉他，开始唱歌。她唱的是一首天少没听过的歌，歌词大概只能听懂一半。然而天少的心思全然不在歌手身上。

“不知道。”向晨说，“我没有办法判断一个我不了解的人美不美。”

“我不认识她。”向晨说。

文学的灵魂，永远扎根于土地之上。伟大的作家也许能站在这生养自己的土地之上，超脱自己的躯壳，超脱时代的躯壳。即便戴着镣铐跳舞，他们也能凭着强劲有力的舞步跳出框架之外。

“你觉得呢？”天少又问。

向晨顿了顿，迎上天少的视线，“你看上人家了？”

向晨并不十分在意天少的反应，“之前朋友来玩，也带他们来过这里。”

所以他从来都很注意让自己的作者身份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他不知道读者是如何想象自己的，不管在他们的想象中自己是什么样子，恐怕都不会是他真实的样子。

向晨提醒自己不要上当受骗，因为他也是这类训练有素的群体中之一员。

艺术之于技艺高超的艺术家，往往可以成为一张精巧的面具，将自己的内在层层包裹，只展现训练得华彩绚烂的那一面。而不知深浅的世人也总会轻而易举地上当受骗。

“你喜欢她？”向晨看着舞台，天少看着向晨，问道。

永恒

天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那位女歌手将这首歌唱完。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向晨先开口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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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皮囊的美，而是由内而外、身心一致的美。

天少顿了顿，故意反问道：“什么怎么样？”

天少默然。

“这是我在d市唯一觉得好听的一个歌手。”向晨说。

“啊……”天少张着嘴，半天没答上话。说实话，他压根没仔细听。

“她不美吗？”天少问。

“哦。”天少应道。

“什么？”天少茫然地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