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江父接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喘，“你和那个人，能有什么未来？两个男人，能过一辈子？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谁管你？”

江予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哆嗦着指着他；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一声声地叹气。

“予安，”江母哭着说，“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我们两个也老了，总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啊。你就听我们一句，行不行？”

“为你好”三个字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江予安头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红。

“爸，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那晚你们没有逼我喝酒，如果那晚你们没有安排那场饭局，现在……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江父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怪我们？我们是为了谁？我们是为了——”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江予安忽然吼了出来，声音撕裂了客厅的安静，“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所以你们安排程素素，所以你们逼我喝酒，所以你们拿你们的命来逼我！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问过我……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酒意和愤怒混在一起，烧得他眼睛发红，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印子。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像是刚跑完一段看不到尽头的路。

“你们到底还要我怎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我已经听你们的话了，我已经回来见她了，我已经喝了那杯酒了——还不够吗？”

江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瓷片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逆子！”他用尽力气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带着喘，带着颤，“我养你三十多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你滚！你滚出去！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江母吓得赶紧去扶他，给他拍背、顺气：“老头子，你别激动，血压……血压刚稳住……予安，你少说两句，你爸他……”

江予安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母亲慌乱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

“我要回去。”

江母愣住：“回哪儿？”

“回家。”

“这就是家！”江父喘着气，吼道。

江予安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是。我要回属于我和他的家。”

他转身上楼，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实昨晚回来后，他就已经收拾好了，只是一直没勇气拉出来。

江母愣在原地：“予安，你……你早就……”

“爸的药我放在床头柜第二层，一天两次，饭后吃。”江予安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妈，我走了。”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江父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江母追出去，只看见车子尾灯消失在巷口，两团红光，很快被夜色吞没。

江予安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街道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空气里带着后半夜的凉意。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握得太久而发白。

然后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又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

许阳躺在床上，侧着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睡之前还在等他。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圆圆的肩膀和一小截后颈，在黑暗里泛着暖乎乎的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咂一下嘴，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予安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单膝跪在床边，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许阳眉心那个小小的疙瘩。按了两下，又揉了揉。许阳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江予安没再动。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头柜，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侧着头看着许阳的睡脸。

窗外很静，偶尔有早起的鸟叫一声，又停了。

他就这么看着，从最深的黑夜，看到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看到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看到许阳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梦里。

江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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