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这样的错觉——在看见她淡蓝色裙裾随之飞扬的那一瞬间。

死，比生，还难。

“你……他是你什么人？”

“住口！”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名字呵，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唯有她，被蒙在鼓里。

“上次在王府见了一次，可是第二天，就听小王爷说，叶姑娘不见了？”

大地是雪花儿的宿命，那谁是她的宿命？

“叶姑娘！快进屋去，会受寒的！”

少女穿的并不算厚重，甚至有些单薄——织锦的淡蓝色棉袍笼罩住整个身子，探出一双纤纤素手。

扬起脸，叶朵澜鼓足勇气，吐出一句话，“我叫叶朵澜……”

卷四 花凋 086

朵澜看着她因为皱眉，而显现出的眼角细纹，有些怔然。

就是她，就是她啊……

可怕的剑伤创口，被那药水一泡，居然立即收缩，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愈合起来，最后，那创面只剩下一道粉色的疤痕来。

满眼惊惧地对上眼前的中年男人，她顿了顿，这才有些不确定道：“吕大侠？”

为什么，自己和黎倩的见面，会是这样。

一个被冰封多年的名字，突然就这样轻易地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出来，黎倩有些百感交集。

她下意识地抚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的衣裳，点点头，随他进屋。

她扬声，唤着贴身侍女，“给这位小姐准备热水沐浴！”

叶片渐渐舒展，茶水呈现翠绿色。

这一刻，她是自由畅快的，什么杀手，什么吕家，她统统忘记。

“原来这么轻易就流逝了呵……”

说完，愤愤一跺脚，走了。

她呵了一口气，便看见那雪花悄悄化成了冰水，融在她本就寒冷的手心儿。

“是望月，汲望月……他提起过你……”

眼眶突然热热的，被那热气一熏，终于一滴热泪混入水中，却带不起一丝涟漪。

沐浴在飞扬的漫天雪花中，一片片纯白色的花瓣旋转又落下，沾满她的鬓发和衣襟。

四下看看，侍女皆有些贪恋屋里的火盆，对她这凭空冒出的“主子”不甚上心，懒懒地伏在桌边打瞌睡。

叶朵澜同为女子，也看得有些失神。

原来，还是要言不由衷地生活呢。

白皙的肌肤渗起细小的小疙瘩，她撩起热水，浇在脸上。

“我是个孤儿，被望月收养。”

那浅浅的黑色印记，不断加深，扩大，最终，挤出皮肤表面。

朵澜靠在床头，半阖着眼，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正常，不再那么苍白得可怕。

吕书辞一向对下人温和相待，只是这次有些皱了眉目，却也没有多说苛责的话。

低咳一声掩饰，吕书辞轻放下她的手腕，“叶姑娘，听说你找我？”

见黎倩要走，她不知怎么，忽然忍住全身的痛意，抓住她的手腕。

“收养……收养孩子……”

丝丝乌黑发亮的血流，从各个针眼儿处缓缓流出。

他一个闪身，到她身旁，顾不得礼数，有些失控地抓住她高高举起的手儿。

她一度温柔的嗓音里，也添加了一丝凛冽来。

“不管你抱有什么动机，要么，安安静静留在这里，要么，现在就下山！”

她愣住，那片自由无拘的天地乍然失色。

蓦地起了兴致，她轻手轻脚，撩起有些碍事的长裙下摆，跨出门槛，走到院落中央。

一圈圈旋转，她是自由行走的花儿。

黎倩美目圆睁，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手指狠狠抠着桌子边缘，几乎要按出血来。

直到那最后一刻，残忍的谜题才揭晓，她的爱使她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浸泡着无数药材的巨大橡木桶里，热水滚烫，药香四溢。

黎倩喃喃地碎念着，似乎累极，体力不支地靠在桌边。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像个寻常母亲那样，抚了抚她额前的湿湿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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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冷到僵硬的身体，一*热水中，先是下意识地紧缩，然后便是通体舒畅，浑身放松起来。

点点头，她搓搓有些发红的手指，“嗯，我在上山的途中，遇到了一伙黑衣人……”

她的侧脸，映在对面的墙上，被那一跳一跳的烛火照着，极美的轮廓。

“他经常……望月他提起……”

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朵澜咬住唇，不知为什么想要辩白道：“我其实……只是……”

看得男人心惊，因为眼前的叶朵澜，几乎要和那飞扬的雪片，一起飞走。

握着茶杯，吕书辞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匆匆结束了京城一行，回到家中的吕书辞，听到黎倩的话，打翻了手中的茶杯，连衣服都没换，便赶往别院。

黎倩忽然坐下，按住她的肩。

那个叫朱儿的小丫鬟见她迟疑，转身去架好了屏风，将换洗衣服揉成一团塞给她，撅着嘴巴道：“我家夫人要你死，你早就没命了，爱信不信！”

见她不说话，黎倩走近，平息了怒意，一缓慢地收回银针。

接住一朵雪花，多瓣的雪花儿躺在手心，晶莹剔透。

“真是好名字呢，你看上去，比轻儿还要小呢……”

张开双臂，她扬起脸，温温热热的体从眼中滑落。

她站在屋檐下，尖尖的冰凌就高悬在头顶。

“朱儿！”

看着那朱儿的背影，朵澜哑然失笑，只得踩着桶边的踏脚，慢慢将自己沉入水中。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叶朵澜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低垂，暗暗数着杯面浮着的几茶叶梗儿。

颤抖出声，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渴望。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近身，猛地被他擒住手，慌得猛然睁开眼。

最后一片白色的衣角，刚好被烧成灰烬，落入火盆中。

“是，当夜我便离开了王府

叶朵澜情不自禁地噤声，这女人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令她有些没来由地胆怯。

她喃喃自语，扬起手，那水珠儿便毫不留恋地滴下，落在脚边，看得她有些微怔。

吕书辞抬手截断她的话，解开自己身上的黑色皮衾，披在她身上，这才沉声道：“进去再说，下次不可以穿得这么单薄就出来了，仔细着凉！”

她此刻这样冰冷的身子，竟也能融化掉雪呢，真是惊奇。

松了一口气，黎倩的白衣已被那污血蹭脏，她慢慢脱下自己和朵澜最外层的衣衫，扔在角落的一个火盆里，点火烧了。

那伸出的细长手指，好像被肆虐的火舌烧到了似的，急急缩回来。

雪衣乌发，她翩翩似仙。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有太多不被人知的甜与苦。

听到声响的小丫头，看清进来的是庄主，慌得差点打翻手边的茶具，赶紧出去沏茶。

身上忽然多了一个窟窿，距离心脏要害有那么近，叶朵澜怀疑，被热水这么一泡，她都要变成一团烂。

“真年轻……”她低声重复，“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