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光影随着木门开合浅浅流淌，段缤良久后躺在枕上轻轻转头——那是一张银色的面具。

庄清流忽然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她脑门儿上：“败家子儿。那好贵的！”

段缤毫无光彩的散乱目光终于一点一点地聚焦了起来，无声落在庄清流脸上。庄清流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他的枕边后，就转身出门了。

庄清流勾了她一点儿袖摆灵巧一旋，将梅花阑转了半边儿后，从身后搂着人比划了两下，道：“你小时候拿不动剑，都是我这么手把手教的。我给你雕的那把檀香小木剑呢，还在吗？”

不过小鬼到底是长大了，庄清流想了一会儿后，指端灵光一闪，捏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剑，从身后搂着她比划道：“你最近都没好好练剑吧，少主教教你。”

梅花阑垂睫想了想，道：“不在了。丢了。”

段缤整颗深色的眼睛开始涌动，这些年以来的种种画面和所有曾有过的不解也都终于串在了一起，最后忽然凝结成一股从心底深处生出的悲凉。他深深闭上了眼，浑身上下都细细颤抖了起来：“因为我脸上不祥的血红参纹，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是个弃婴，对吗？”

梅花阑嘴角轻轻抿了下，接

她的声音缓而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抚和包容，段缤茫然无所是从地睁开眼，听头顶的人道：“不是不祥，顶多是长的地方太显眼，不好看而已。是弃婴也不能怎么样，那是生你之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庄清流又定在原地想了片刻后，抬脚进屋，站在床边低头，简单地和盘托出道：“我不是人，姓庄，家在一个叫故梦潮的地方，这些年你应该也有所耳闻。而你，是我二十年前第一次从故梦潮来这里的时候，在路边随手捡的，因为找不到你的亲生父母，于是为你找了一户无子的人家托付，那户人家姓段。”

段缤喃喃道：“可是我连害死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能报仇吗……能吗？”

始终在窗边悄无声息的梅花阑这时轻轻往这边看了一眼，觉着他们这会儿说的那个“她”，并不是段缤被烧死的母亲。

了无一物。

庄清流这次半弯下身，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道：“那是我没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他们。她若枉死，我一定为她报仇。不过不要急，你要等。”

本来靠坐在廊下藤椅上看雪，情绪不大高的庄清流立刻转头笑了起来：“你说呢？我这辈子还养过比你更精细的小鬼吗？——过来。”

梅花阑低头轻轻阖上茶盖，让茶香在里面翻腾，自己煽煽睫毛，转身走到了庄清流面前。

两个人说着说着，比划的姿势就变成了有点像抱抱，像小时候一样，庄清流每次心情不大好，就会软趴趴地把梅畔畔搂在怀里，脑袋耷拉在她肩上，这么暖暖软软的一个。

庄清流停在门口静静看了床上的人两眼，并没有发出声音。段缤却一点一点地转动眼珠，接着转过脑袋，一错不错地仰视着庄清流的脸，哑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缤哑然地张了张嘴：“可是我……我害死了……我……”

庄清流俯身，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低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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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慢降临，庄清流在整个飞岛和廊下布置的小彩灯都逐渐亮了起来，花里胡哨闪成一片。梅花阑提起小火炉上烧开冒泡的水，转到藤桌上泡了一壶茶，忽然问庄清流：“你今天说段缤是你的人，那我是你的人吗？”

庄清流却用无比简洁的话冲他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似乎对于他来说，这辈子活了一世，却什么特殊的意义都没有，就是为了来遭一场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