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得就像个英国绅士，鱼骨纹的毛呢西装敞开着，领带和西装是一样的草木灰色，在浅蓝的衬衫上压得一丝不苟。他没戴眼镜，眼下的青紫和眼角的红色使他显得有些疲惫。他也没有带包，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来不及多尝两块。

于是她索性换至飞行模式。

去洗手间收拾了狰狞脸庞，一入座，便有服务生送上貌美的冰冷前菜。俞舟欢拿着叉子戳起几片芝麻叶，在沙拉酱里滚了几圈，依旧食之无味。

他会跟他们一样很快秃头吗，或者凸起小半个肚子，脸上浮满油。

约她的人姗姗来迟，在服务生的指引下终于到达了。

俞舟欢点了一下头。

俞舟欢挪开眼睛，免得自己更加恶毒地想下去。

她的声线里带着天生的上海人语调，配上新纹的一副挑眉，只消眼珠里加一点点责怪的情绪，就会让人觉得刻薄。

心事藏杯下十万里。

来的路上她原本想得挺通透，哪怕孤身一人，也要优雅地享受晚餐——请服务生配一杯红酒，再点一块最爱的黑森林蛋糕，算是难得攀上小资产阶级生活。

他现在是前途大好的有为人士，长袖善舞，风光无限，身边有数不尽的铜臭与阿谀。吊灯晃眼时，俞舟欢甚至觉得他和财经频道里的那些受访者长成了一个模子。

俞舟欢先开口。

那人锲而不舍，又连打三个。

。

“我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了呢。”

对于俞舟欢已经吃到主菜的行为，程道声不过是迅速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至少要记下一笔帐。如果报不了仇，心情不佳时还能拿出来当靶子，对墙讥讽大骂三百回。

七分熟的牛里脊 被她切成小小的棋子形状，太久没有自己动手，切的时候略微费劲，吃进嘴里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八分熟。

俞舟欢确实不是个“Aggressive”的人。

现实却是两个不动声色的成年人，捏着高脚酒杯，面对面微笑。

她不笃定他会不会来。鉴于钱包缩水，她宁愿失礼地独食，也不想白白浪费钱和粮食。

俞舟欢的手机跟着震起来。

趁他点单时，俞舟欢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后晃晃红酒杯，抿了一些作为清口。

她不爱骂大街，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好脾气、好拿捏。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咬牙切齿，忽然破功，在心中暗骂“去死”。

程道声因为她忽然锐利起来的眼神，莫名觉得餐厅暖气不足。

在程道声的身上，俞舟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少年感，那份干净的赤忱丢了，连带着当年的局促和阴沉。

当面剑拔弩张面红耳赤、或是纠缠不放死死追问，实在吃相不雅，但当作无事发生，也是绝无可能。

“She’s mean.”八年之交周佳卉曾经向课上的外国人如是介绍。

等到服务生退去，两人都坐定，眼与眼对上，所有声音都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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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落地钟准点奏响。

它音质厚重，掷在伊兹密尔蓝的土耳其地毯上，如厚厚绒毛随着繁复图纹淌到脚边。

如果这是俞舟欢笔下的男女主角，那么他们势必将电光火石、天雷勾地火，爱也好、恨也罢，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可以，兴许还能观察观察左右的客人、攒些写作灵感，也不辜负百分之二十的服务费。可那通电话让她只想吃饱走人。

重逢快有半年，俞舟欢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她勉强觉得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