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的大小和放置病床的空間不符合國王的身份，即使大綠林的精靈已經盡量尋找一個比戰場相對好的處所。

他的魔力一直、一直都存在瑟蘭督伊體內！

洛基忽然明瞭，靈魂會記錄曾經受過的傷。

洛基聽著醫者的交談，稍一想像便覺渾身發冷。他們的伊露維塔賜予精靈這項造物一切的完美，卻又殘酷至極，要他們遭受最嚴厲的苦難！

「讓我試試，就試一試。」他用一個不需要咒語的小魔法，點在斷裂的肋骨上。

「噓，噓噓——是我，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也知道精靈恢復能力很強，可是三天和一個月還是有區別的對吧？我不相信你會想要在病床上躺超過三天。」他不改多話惡習囉唆一串以後伸出手揉揉瑟蘭督伊眉間，柔聲說，「忍忍，很快就好……如果很疼就別忍。我立刻停。」

洛基終於停下時呼吸有些急促，無視身體又開始的隱隱作痛。

期間洛基不停注意著瑟蘭督伊的表情。還是那樣微微皺著眉，偶爾有些震顫，沒有太強烈的掙扎，洛基也就放心繼續。類似的動作他重複了五六回，嘴巴同治療一樣，沒有一刻間斷。他無法安靜。他需要說點什麼，來驅散這死一般蔓延的寂靜。

他的同伴細聲回應，刻在靈魂上的龍傷已顯現，陛下必須醒來。

洛基一震，進而惱怒起自己引以為傲的腦袋竟然沒有立刻想到這個！

醫者低聲吟誦，散去高熱的餘溫，反覆將魔力集中在國王受傷的肢體進行治療。

洛基終於能接近他的精靈。

睫毛長而濃密，他輕輕刷過。眼角的肌膚也融化凹陷，指腹傳來的觸感卻和眼見不同。

瑟蘭督伊躺在由許多柔軟布料鋪成的病床上，除去沾滿塵埃的衣物，蒼白而安靜地呼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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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瑟蘭督伊能承受……又為何要他承受這樣的凌遲？

精靈的身體並不抗拒他的魔力，洛基為這個發現感到欣喜。七年前那一縷好奇埋下、從未抽出的力量，竟在此時派上用場。他終於不必看著瑟蘭督伊被劇烈的痛楚折磨。

洛基右手整個手掌貼在瑟蘭督伊身體上不敢用力，過於脆弱的碎骨禁不起任何力道按壓。

那些醫者說，這是刻在靈魂上的龍傷。

這約莫是他左手少數沒有被那些恐怖的顏色佔據的地方了。

肩頭、上臂、下臂、手掌與指尖，然後重頭再來。

但醫者們毫無辦法，他們只能將自身的魔力抽離，讓國王恢復到最初的寂靜。

身為阿斯嘉最強大的魔法師，洛基有許多治癒的咒語可用，遲遲沒有施放就是害怕力量相斥。精靈的本能不接受其他人的魔力，非經允許的魔力入侵身體，那會引發強大的反抗。瑟蘭督伊接受他的魔力，出於理智。從最初的見面、到與他建立魔法連結……

這是將人類英雄殺死的一擊，他卻必須活著承受。

漸漸地瑟蘭督伊開始有了些反應。

——這遠比不上他看到瑟蘭督伊躺在死人堆裡的惶恐。那像是……被一把鋸齒狀的刀刃割開的傷口，即使復原以後都從最裡層提醒你，那兒被毫不留情切開過，至今積滿黏稠的血，隨時隨地要溢滿一嘴血腥。

他挺直上身仰頭深吸一口氣，停頓一會兒，那口長氣才吐出來。他把瑟蘭督伊的左手擱在自己腿上避免壓迫，低頭仔細察看精靈身體上現下可眼見的傷口。

洛基坐在床沿，掀開蓋在國王身上輕軟的布料，劃過瑟蘭督伊指尖。

即使在昏迷之中，他仍然咬緊了牙關壓抑慘叫，渾身顫抖著從喉嚨中擠出低咆。他開始掙扎，其他精靈一擁而上，猛力按住國王對於疼痛的反抗。然後瑟蘭督伊左臉上那塊像被高溫燒融的傷疤開始往下，左半邊肩頭的肌肉迅速被侵蝕，露出一部份白骨。

效果理當卓著。雖然洛基確實看到瑟蘭督伊的眉頭就在魔法作用的同時立刻皺起，但不是先前那種由喉嚨深處哀嚎而出的隱忍。

「等等，我是不是有點自相矛盾？能瞬間治好你的都會很疼。沒關係，循序漸進……」柔和的螢光從指縫透出，從精靈的肩頭開始，順著骨架緩緩移動。「我先一段一段把你的骨頭拼好黏起來，再修復血管與肌肉組織。」

一名醫者低聲說，我們不能在國王沒有神智時進行治療。陛下本能反抗我們的魔力，引發的疼痛太劇烈，會傷害靈魂。

「我不想講得太血腥，可是你知道這些骨頭碎成什麼樣然後有多少插進肌肉裡嗎？噢我絕對不會說只傷一隻手和幾根肋骨真是太好了，如果一片碎骨換算成一個傷口，你的傷可以弄死十幾個人，全部死於全身骨折。」

劃過蒼白的唇角，他指尖停在粉色而裸露的肌肉上，只差一個細微的距離便可碰觸，但他轉而碰觸瑟蘭督伊緊閉的眼，這似乎是慘烈的左臉上唯一完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