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嵎又回想那天在王大娘家中与自己曾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一时便了悟其中之意，有些哭笑不得。

夜色稍有些暗，可万嵎还是看清了，送给他的那块帕子上，绣的是粼粼波光、双莲并蒂，而另两块帕子上，不过是牡丹、秋菊这般吉利又讨喜的花样。

“曈儿？曈儿！”万嵎迅速环顾一周，定睛一看，才透过层层垂掩的幔帐，瞧见榻上那一窝隆起的身形。

万嵎有些意外，但仍是接过了绢帕，道了谢：“王姑娘有心了。”

都道“遗帕惹相思”，女子赠与他人绣帕，此事本就暧昧不清。若是寻常花样还好，可若是比翼鸟、连理枝、并蒂莲……

“我前几年从军去了，走得急，因而还不曾来得及操办喜宴，留下他们父子二人，也是不易。此次回乡，我就盘算着，过一阵子还他一个风风光光的迎亲礼。”万嵎淡淡一笑，不急不徐同王大娘“解释”道。

拍门声愈加急促，万嵎也不好再多耽搁，便快步去给王大娘应门。大门一敞，眼前即是大娘盈盈可掬的笑脸：“忙着呢？”

“曈儿……曈儿？”

夏夜清寂，稍有煦风，窗外梧桐叶便簌簌作响。二人静默了片刻，万嵎刚想说些其他的话，活络活络僵持的气氛，屋外头倏地又传来敲门声，是隔壁的王大娘，阔着嗓儿嚷着：“小万——小万在不？我还剪子来了！昨儿不是从你们家借了把剪子吗！”

“嗯，”万嵎接过剪子，“方才在洗碗筷，才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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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嵎一听，便如早已心知肚明般打断了话头，挤了挤眉，叹息一声：“他嘴上虽不说，可我知道，他心中总是有几分怨气的，这也怪我不好。”末了，万嵎又展颜一笑：“不过，他若跟您抱怨我坏话，您可别往心里去啊。曈儿这人，生气起来，就爱说些胡话。”

时向夜阑，月上梢头。

“可、可小纪先前说……骁儿他……”王大娘还支支吾吾着，怎么也捋不明白，昨儿她向纪殊打探消息时，纪殊明明还告诉她，万嵎并非骁儿的亲生父亲。

“啊，这、这……”王大娘闻言，不免大惊失色，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脸色，讪讪笑道：“我，我还以为……”

眼前的景象渐渐与数年前那一夜重合起来，万嵎霎时间便已幡然大悟。

卯香盈室，高热不止——此为潮期。

“哟，这么勤快！”王大娘呵呵一笑，紧接着又掏出几块绢帕，边递给万嵎边热情道：“我家小女近来绣了些帕子，家中用不完了，我便寻思着给街坊送一些来。呐，这是给你的，小纪和骁儿也有。”

他偏偏不听，非要这般劳累自己。

……

不过思绪一转，万嵎倒是落落大方，再开口谢道：“这绣工真是不错。先替我谢过王姑娘，改日我和曈儿成亲，定会给你们送去一大份喜糖。”

两人不禁相觑，纪殊先是睨了他一眼，而后讥诮一笑，不以为意道：“叫你呢，还不快去。”

他快步走去，离得愈近，心跳便愈加混乱。只见纪殊蜷成一团，用被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浑身都发着烫，耳鬓额角尽是豆大的汗珠。

“这真是……真是……”王大娘再无可说的了，只能干巴巴道：“夫妻二人过日子的，那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哪能老是生气？改日我帮你劝劝他……啊，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老头子催得急……”说完，逃也似便急忙离去了。

骁儿撒欢玩得累了，洗浴更衣后倒头便睡，万嵎守在一旁，等睡熟后，替他熄了灯，抬眼一看，却发现纪殊房中仍亮着。

纪殊只是轻轻一“哼”，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止住，抿唇噤了声。

“还不睡？难道又醋得睡不着觉？……”万嵎本想过来调侃他一番，可推开房门便觉得不对劲儿了，屋里静悄悄的，窗户都紧紧闭着，人影儿也不见半个，只是那味道，浓，烈，扑面卷来，纵是一呼一吸，已叫人心神俱乱了。

纪殊紧咬着牙关，颤栗不止，听见他的声音，迷迷蒙蒙睁开眼，虚着气息唤了一声：“钧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