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直背，搬着他的胳膊放下，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侧过身，撑着一只手问他：“你为什么不信教？”

扪心自问，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于是摇了摇头说：“路过。”

“嘿嘿，没有，哪里都好。”

“哦，那就好。”杨千瑞说。

“嗯，我不信。”杨千瑞意识到什么，又转头问，“你信这个？”

“哪里好？”

“我又不喜欢孩子，我要小孩干嘛？”

教堂前的长椅上，我看到了杨千瑞一个人坐着，一条手臂长长地延伸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安分地垂在大腿上，闭眼沐浴在阳光下。

“我活不活得到那时候都难说。”

“那你怎么不一起跟着进去？不信教？”

“去你大爷的。”

“十三。正是天天上课不听讲趴桌板底下看漫画，下课背靠走廊护栏盯着路过的大胸妹思春，回到家摔门和我爸妈骂脏话吵架，一个月闹一次离家出走，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的大好年纪。”彦良说。

“重点不是这个。”我顿了顿还是说，“没喜欢过。”

“是挺巧，你这么闲来这儿晒太阳？”

“他们太丑，我看不上。”

收银员深吸一口气，敲键盘的“咔哒”声震耳欲聋。我望着她身后的货柜，指着说：“我要一包那个。”

“你还喜欢过女生啊？”彦良大吃一惊。

由此带来的阴霾持续了一整周，缠绕在我身上的烟味也愈来愈浓。

“别说，那时候我也这样。”

我将那堆酒瓶往旁边推，示意她中断计价的动作，“不好意思，不要了。”

经常抽烟会得肺癌，我知道，过度饮酒会急性中毒，我也知道。两者相较之下，我选择慢性的生效延缓的，能让我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的。

“全部。”

“哈，所以你那时候都盯着那些和你称兄道弟的哥们？”

“你会的，祸害遗千年。”

“啊——”果然他喊了一声，惊慌地睁开眼，看到熟人的面孔后，又放下心，暂缓抽回手臂的动作，露出了个灿烂的微笑。

“逸杰呀，好巧。”

我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抽。青春期的男生，总有那么一段为了耍帅装酷的懵懂时光，三五成群，个个脸憋得通红不敢让别人瞧出自己并不熟练。

“不是，我等人，我阿姨在里面做礼拜。”

彦良发觉了异常，再三追问逼问，我举手投降，道出实情。

波士顿三一教堂重建于1877年，曾在大火中毁于一旦，又重修成如今这幢经典复古的哥特式建筑。一眼望去，在周边矗立的摩天大厦中格外乍眼。再显眼也没杨千瑞在我眼中突出，我健步如飞，到他身旁坐下，故意将背重重地靠在他手臂上。

一个学校的人喝了。”

她没好气地将那包万宝路甩到台面上，我付完了钱，很快离开。

我去唱片行买了几张碟，推门离去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我妈怀的是个女孩。至少三岁前的小女孩，我还是能忍受的，如果她少哭一点，多笑笑。为了确保这件事顺利进行，我破天荒第一次，去了教堂，盼望上帝千万仔细聆听我的嘱托，赐对性别。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攥紧手中杯子，与他对视，“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弟弟来着？今年几岁了？”

他有时说话就这么令人一知半解，我都习惯不去探究其中意义了。就如同他在午后等人虚度的时光，就如同我自欺欺人临时建立的信仰，都是毫无意义的。

后续我们还聊了许多，一直聊到后半夜，但都不是值得复述的内容。简单来说，我们从彼此的生活经验里总结：不管有弟弟还是没弟弟，生活是持之以恒、一以贯之的痛苦的延续。

若非要赋予人的每一步举动背后的目的，我想最好的阐释，便是这场邂逅吧。

杨千瑞理所当然的语气，却给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因为我拉小提琴呀。”

他将我手中燃着的烟抢走摁灭，给我倒了一杯温牛奶，前辈般传授经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开点，就当正好捡个娃养呗。反正以你这情况，这辈子都没可能有孩子了。”

“实际点说，给你养老送终。”

“哪些？”

很神奇，明明我从未见过自己喝醉时的样子。谁撒酒疯时会找面镜子照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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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应着，只想快点刷卡走人。眼见她将酒瓶倒过来，扫瓶底的价码标签，瓶中酒红色的液体随之晃动倾倒，咕咚咕咚冒起泡泡，忽然从那几个泡沫倒影中，闪回了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之后承担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