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销没有伸手。他垂眼看着那只沾满泥浆的粗布袋，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绳结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那分明已经化泥的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断瓦上，晃着双腿，笑嘻嘻地问。

“太子殿下自有上天庇佑，现下安然无恙。”

片刻，他忽然笑了。

门卫抱着布袋快步上了城楼，单膝跪地，将袋子呈到祝云销面前。

不一会儿，门背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头颅上的血洇红了他的衣袍，祝云销没察觉，他收紧怀抱，指尖发白，转身扶墙而下。阶梯很长，他走得极慢，好几次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

直到人都散了，风掠过城墙，吹乱了他的头发。

胸口微微起伏，几不可察。

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句“这帮王八真魔怔了”，俯身去拾那颗头颅：“这东西拿去烧了，真够晦气——”

郁揽枫闭了闭眼，没有推门。

祝云销朝周围扫了一圈儿，深吸几口气，怦怦狂跳的心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平复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那布袋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一截路。

“听说您跟太子情谊深厚，很可惜没能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他身为东宫，亲赴战场，实在是难能可贵，要是是我们的同类就好了，”孩童流露出惋惜之色，但下一秒又欢快起来，“我们都听说您可以起死回生，不知道只有一颗头颅还能不能做得到呢？”

“你看上去不会喘气了。”郁揽枫说。

祝云销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高，却让那门卫的脚生生悬在半空。

祝云销的眼睫依旧垂着，面色如常。

“又是来装神弄鬼的，不敢来明的，只敢用这些阴谋诡计，啐！一群不入流的乡野匹夫。”门卫骂了句，抬脚便要朝布袋踹去。

“殿下，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礼物，您喜欢吗？”

祝云销一把夺过，挥手着人退下。

“解开。”

“把袋子拿上来。”

祝云销缓缓转身，扫视众将，字字清晰：“能用这种手段扰乱军心，说明他们已然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大昭绝不会对任何势力低头，意图瓦解大昭之人，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一把掐住孩童的脖颈。

郁揽枫看着祝云销走近，看着他绕过自己，看着他推开门。擦肩时，郁揽枫嗅到他身上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城墙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颗头颅上，又极其惶恐地移向祝云销。

孩童吱呀乱叫起来，手指不断在他的臂膀上乱抓，留下道道血痕，祝云销像没感觉一样，手里突地迸发出一阵白光，那小孩儿竟然没有变成泥水，而是被一把提起，像只木偶般被抡下城墙。

“不必。”

刀光落下，那孩童身形骤然扭曲，化作一滩浑浊泥水，溅落在地。黑袍委顿，泥浆横流，哪还有半分人形。

那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砸在地面，身子一抖变为成人，黑血飞溅，再无声息。

门卫手一抖，险些将袋子摔落，他脸色巨变，猛然抬头：“殿、殿下……”

凌乱的呼吸，破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块一块剜下来，越剜越深，越剜越空，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郁揽枫没动。他看了祝云销的背影一眼，伸手将门带上，靠在门外。

门前立着一人。刚来不久，衣袍上都沾着水。

门卫应了一声，抽出腰间短刀隔断麻绳，袋口翻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滚落出来。

“我没有生病，不需要喝药。”祝云销翻身下塌，披上外衣，又看了李容意一眼，“是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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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上血污已凝成暗紫，双目半阖，面容青白。

“竖子敢尔！”一守卫怒目圆睁，发出一声剧烈的咆哮，他抽出腰间长刀，眼看就要冲上去，却被祝云销抬手止住，他不可置信，“殿下？！”

“微昀兄、微昀兄……”

“滚。”声音喑哑得不成调。

祝云销猛然起身，吓了李容意一大跳：“嚯！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魇着了？我叫了你好多次，一直没见你醒，一直跟着你的那两人一个给你熬药去了，一个说是去接人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不敢乱动，还好你醒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好大的胆子。”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很平静，“凭个假物，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慢着。”